是他?宁王怔了一怔,,一张历经风刀霜剑的脸,灰旧袈裟,项挂佛珠,无休,本名毛风清,名震南镇抚司的前任锦衣卫统领!皇帝的心腹,兵部尚书巫大勇的父亲,两年前不知所踪,此刻竟现身梅龙镇!太不寻常了,这裏究竟交织着几股力量?
“我在这。”朱正径自起身去迎,无休日常神情恍惚,拉起朱正手臂往回走,“快回去吃饭吧,就差你一个了。”
无休眼神不好,夏则灵却看得很清楚,也无法忽视,因为,宁王也正看着她,两道风华霁月的绝美身影,于青山碧水之间的桥头桥尾正式重逢。相视须臾,宁王微微垂眸以示失礼。
“王爷和朱正认识?”夏则灵回归思考,率先走过去问。
“不认识。”宁王微笑着摇头,“本王只不过是随处走走,想看看梅龙镇的光景变化几何。不曾想,五年人事几番新,这裏景色未变,人事却已变化万千。”
夏则灵默默一嘆,王阳明突如其来的婚事让她深有同感,她恍然想起什么,浮现尴尬之色,“对了,数日前王爷救我于危难,则灵感谢不尽。这是王爷不慎丢在客栈的吧?则灵物归原主。”言罢将藏于袖口的玉佩递出。她指若削葱,指甲与羊脂玉同色,让宁王有一种美人如玉的感觉,便不想接过来了。“这枚玉佩,你就收着吧。当纪念也好,或者,当做本王嘉奖你为院试榜首,只能谢恩,不能拒绝。”他温柔中透露着亲王的强势。
“这……”这宁王也太大方了,说到这个程度,夏则灵也不好推辞,便点头收下了。
回寺的路上,两人说得越多,步伐越慢,一条青石路走不完似的。宁王想到那晚夏则灵的遭遇,流露忧虑之色,“这几个月天灾频繁,流寇四起,你一个姑娘离开应天府独自在外求学,真的有点危险,夏老将军也定不放心。院试已经过了,要是你哪天准备回家,本王派人护送你回去。”
“王爷侠王之名,我在家时就听家父说起,如今是眼见为实,不知该如何回报王爷……”
“诶?别跟我这么见外,我跟应尚书是多年故交,应尚书与你父亲也颇富交情,本王帮你的忙,是在情理之中啊。”
原来宁王是看她父亲的面子,夏则灵了然,“既然王爷这么说,那则灵就却之不恭了。只是我打算等八月乡试结束之后再走,我在这,还有些未尽之事。”她笑了笑,“籽言和朱正是我在书院交的两个好朋友,我想等他们的终身大事有了着落再回家。”
宁王瞬间表情覆杂,应籽言像个没长大的孩子,短时间内很难有着落吧,至于朱正,更不是夏则灵能操心的事。只是,夏则灵的话并非空穴来风,也许朱正不愿回宫,是宫外有更大的诱惑在吸引他,弄清楚这个,对他很有用。
山路石阶的尽头就是寺门,墻内欢歌笑语,烟花炸裂,宁王挑了挑眉,“好热闹啊,是不是本王占用你太多时间了?”
“王爷尽会开玩笑,这是为程大官同学办的践行宴,我跟他也没什么交情,就是陪籽言来的,王爷可要赏光参加呢?”
“不了,本王还有一些事情,改日再来拜访。”忽然,宁王顿住离去的脚步,“别动。”夏则灵迷茫地“嗯?”了一声,肩膀上的发丝被人牵动,有点痒,宁王从她发间拈了一片嫩黄花瓣丢了出去,“红杜鹃无毒,这种黄杜鹃毒性极强,你行走山路要多加小心。”
“多谢。”这一晚,她不知道道谢多少次了,宁王的好意,令她不胜惶恐。
宁王告辞后,夏则灵下意识地拿出玉佩来看,又看向宁王背影,却没想到本已下阶的他会突然转身,她的目光瞬间撞上他故作淡然的目光,突然的慌措,她匆匆垂眸进了寺门。
院子裏乌烟瘴气,一桌子狼藉,朱正端着刚出锅的扬州炒饭过来,“则灵,你炖的鱼太好吃了,大家都吃光了,这是我刚给你弄的,你先凑合吃点。”
“你的手怎么了?”夏则灵看到朱正支棱着左手食指,似乎怕碰。
“刚刚切菜的时候割伤了,没事。”朱正连忙把手背到身后。
夏则灵把炒饭放下,拿出随身的药囊、绷带,拉着他坐到旁边,“流了这么多血,还说没事。你在龙凤店帮忙那么久,切菜还能切到手指,真是够粗心的。”
撒上艾草灰,缠了两圈散发着茉莉香的细绷带,朱正趁机端详夏则灵的脸。好美的眼睛,瞳仁乌黑,眼尾微翘,睫毛纤长欲飞,这本是妖娆之相,脸腮小,却饱满,如同五月没熟透的白杏,加上胸藏文墨的气质,完全美到他心裏去了。再探身,就能闻到她独特的幽香。
看着她娴熟的包扎动作,朱正又困惑了,“则灵,你医术这么好,经常救人吗?”
“只是跟药堂掌柜学的,以备不时之需。”夏则灵眼皮也不抬地说。
朱正沈吟,“刚才,你是和宁王一起回来的吗?”
“正好在桥头碰见的,刚刚你不是也在吗?他问了一些我父亲的事。”
“夏大人赋闲多年,宁王还有心关註?他是不是管得太多了。”朱正低声嘟哝,莫名心裏不舒服,宁王左右逢源,住在应府就算了,还把主意打到夏府头上了,难怪父皇要他提防。
明月笼罩着山寺,喧嚣退散,不懂和无休呼呼大睡,朱正坐在水井旁,怅然不已。
则灵究竟是不是救她的那个姑娘?
如果她是,她为什么始终否认两个月前到过淀山湖呢?
记得到书院报到的那天,他穿着不懂借他的破衣服,夏则灵为他拿来崭新的书院服,顷刻点亮他魂不守舍的目光。
“不懂老师,那边……跟孔老师交谈的姑娘叫什么名字?她也是应家人吗?”换好衣服,他来到不懂跟前小声问。
“她叫夏则灵,她老爹和应院士是故交,不仅人长得漂亮,学问也是一等一的好!餵……你发什么呆?”不懂顺着朱正的视线望去,夏则灵笑面嫣然地铺开一本书卷运笔点墨,孔儒捋着胡子讚嘆不已,“还看?看到美女眼睛就不会转了?我跟你说,夏同学看着好说话,实际上人家眼光高着呢,你可别打她的主意,小心自讨苦吃!”
那段痛苦不堪的时光,除了应墨林,他主动打听的人,只有夏则灵。
本草堂的学徒、过人的医术、熟悉的药香,这一切,难道真的只是巧合?
“殿下,夜深了,您早些安寝吧。”蓦地,一个穿着深褐色武备常服的暗卫窜出夜幕,跪在他身后,西厂役长谷四维,一个多月前奉皇帝之令前来护驾。主子经常半夜在井边发呆,他註意很久了,也许弄清楚原因,就能让他飞黄腾达。
“嗯……”朱正回神,揉揉眉心,“找两个画工,带上我的画像,去淀山湖边的医馆……”他含糊其辞地交代一通,“把事情做好了,回宫有你的好处。”
“是。”谷四维听得云裏雾裏,但还是在一片混沌中,察觉到内有干坤。
谷四维离开后,朱正往井裏抛了一颗石子,搅碎圆月的倒影,如同打碎他自己本就不完整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