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缓缓地流出血液来,将过去的幸福都埋葬在了那一夜的深渊裏。
她开始跟踪方长明的行径,找到了传闻中的雪哥儿。
那是个很清秀的,有着一双微微弯着的桃花眼的哥儿,和她的眼睛竟有几分神似。
她看到,方长明见了那个哥儿,笑得眉眼都瞇了起来,就像当初註视她的那样。
温柔,和煦,仿佛暖阳一般。
可他却将那份笑容都给了别人,给了一个哥儿。
她终于明白出嫁那日,阿娘为什么那么伤心;她突然明白过来,成亲那夜方长明为何眼中含着无奈和忧伤。
一切一切,她都明白了。
原来方长明承诺中的“唯一的妻子”,并不是她。
原来她是一个一直被蒙在鼓裏的可怜人。
她开始摔砸府裏的东西,开始无端地辱骂侍女,开始成为别人口中的疯女人,时常坐在大堂裏疯着头发盯着门口,等着那个人回心转意。
可是没有。
方长明走得越来越远,越来越久。直到后来,连方府都不愿意回,看都不愿意看她一眼。
她一直在想,到底是什么东西毁了她的日子呢?是她从前毫无底线的容忍和温和,还是她期许的日子过于简单?
她想不通。
而十岁的方云见自家阿娘时常対着门口发呆,便伸出小小的手,抱住了杜梅娟的腰。
他还小,只能圈住杜梅娟腰间的一半,可他还是将软乎乎的脸贴着杜梅娟的手心,用最大的力气去安慰自己的阿娘。
“阿娘别难过,云儿会一直陪着阿娘的。”软糯的嗓音这样対她说道。
她垂下眸子,正対上那一双亮闪闪的杏眼,一双酷似方长明的眼睛。
裏边没有太多的杂质,和初春洁凈无瑕的天空一般纯凈。她浑浊的眼神在这双眸子的対比下,显得一文不值。
她突然明白过来,为何她会失去原来幸福的日子。
是哥儿带给她的不幸。这世上的哥儿原来都这么狡猾,这么污浊,将她的心伤得千疮百孔。
她狠狠地将小小的方云推倒在地上,桃花眼中充满怒火。
“啊!”方云猝不及防被摔在地上,稚嫩的手肘磨破了一层皮,疼得钻心。
可即便如此,他都不敢唤得太大声,生怕阿娘听到会更加不高兴。
“你们这些骯臟的哥儿,别碰我。”杜梅娟冷漠地睨着方云,眸子裏面的情绪污浊不堪。“我恶心。”
一直被爹娘呵护着的方云从未见过阿娘这样,也从未听阿娘这样骂过他,吓得立刻噤住了声,豆大的眼泪却从杏眼裏涌了出来。
这时,房裏襁褓中的方晓不知为何,突然哇哇大哭起来,在空中挥舞着小拳头。
杜梅娟斜了方云一眼,走进房中将方晓抱了起来,将脸贴住方晓哭得都皱起来的小脸蛋,喃喃道:“晓儿,阿娘只有你了。”
空荡荡的眼神在那一刻就像是看到了希望,终于亮出了一些黯淡的光。
她只剩下方晓了。
过了不久,镇上的人传出,雪哥儿在剐空方府的钱财后,连夜逃了。
原是那雪哥儿为了报被赶出镇子无家可归的仇,才选择几年后重新回到方长明的身边。
他将方长明好言好语诱惑住,又将方府的钱财通通都骗过来,让方长明这个负心汉尝尝失去一切的痛苦。
可方长明还沈浸在心上人的失而覆得中,哪裏能想到这些,雪哥儿要求什么他便做什么。他仍以为当初心地纯真的雪哥儿还在,雪哥儿対他的爱也还在。
当一切的谎言被戳穿,府中的家底都被典当完,他才意识到,一夜之间,他竟没了所有。
他跪在地上,盯着杜梅娟紧紧抱着方晓,冷冷地睥睨着他,似是在看着世间最骯臟的东西。
这时,他才幡然醒悟,他竟丢弃了本该属于自己的幸福,去奢求一个不属于他的东西。
“你别想让我原谅你。”昔日为他温柔拂去尘土的杜梅娟此刻眸间带着锐刀,将伤在她心中的伤痕一个不落地都还了回去。
方长明沈默地闭上了眼睛,接受了自己犯下的错误。
那是他欠杜梅娟的,他没资格还。
他们从宽敞的大宅子搬进了屋顶漏雨的茅屋,换上了磨人的粗布麻衣,为了生计而下地干活和织布做衣,每日为了填饱肚子而东奔西走。
因为没做过这些活,杜梅娟纤细的手常被磨出血痕来,连筷子都拿不起来。有时候为了争抢东西,杜梅娟一改大小姐的做派,挽了衣袖就冲上前去与人厮打在一起,硬生生将自己逼成了人见人怨的悍妇。
而每每远远地看见有哥儿走过来,她都会恶狠狠地唾上一口,惹得家中有哥儿的人家都不待见她。
但她深知,唯有如此她才可以保护方晓,保护她自己。
她恨哥儿,更恨自己,恨将怒火发洩到方云身上的自己,恨无能的自己。
她也曾是有人宠有人爱的女子,为何现在沦落成这副人模鬼样。
直到那个汉子将她的家砸烂,将她昏暗的心砸坏,用棍棒指着她的鼻子警告她,不准再碰方云一下的时候,她才再次笑出声来。
痛痛快快地,将几年的痛苦通通都笑了出来。
太好了。
终于有人愿意爱她的云哥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