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6
章
宛如庞然大物坠地般的林清河带走了军中的最后一丝冷静，也带走了自己的最后一丝理性。
他倒在地上，老泪纵横，每一滴泪划过的地方都有血的鲜红印迹。
林陨是他的侄子，因为他膝下无子，便将林陨当作亲生儿子一般疼，毫不夸张地说，他比林寒陪伴林陨的时间还要多，以前好些人打趣他，说他比林陨的亲爹还要像亲爹。
那时，他说：“侄儿也是儿。”
当年，年仅十岁的林陨在幻海星因目睹母亲去世而精神力失控，暴怒之下杀死了无数星兽，甚至也波及到一些无辜守卫。
清醒后的林陨得知自己的罪行，一声不吭地跳下了悬崖，是他在悬崖底下走了几天几夜的路才将人救起；林陨被极端分子冷冻漂流至荒星，也是他派心腹去将人带回的；就连这次前来寻找失踪的林陨，也是他向元帅主动请缨的。
今时今日，稚嫩的幼儿抱着他臂膀痛哭流涕的情形又再度浮现，他的心犹被撕裂一般疼痛难忍。
小林陨会在他面前哭着喊：“叔叔，这个戒指好疼，我不想戴。”
“叔叔，你为什么不是我的爸爸，我好想你才是我的爸爸，爸爸从来不陪我玩。”小林殒皱着眉，圆乎乎的小脸也皱成一团。
“叔叔，这个叫做浣花灵，有镇痛安眠的功效，侄儿敬上。”
“军区危险，万事小心。”
随着年纪增长，林陨越来越沈静冷漠，也越来越理智自持，他如所有林家长辈期待的那样长成了天之骄子——人人都会艷羡的天之骄子。
如此天之骄子，终究还是走到了这步田地，如他名字那般陨落了。
林清河原本一丝不茍的头发杂乱着，好一会儿，他的呼吸才渐渐沈稳，情绪才平静下来，口中的鲜血也终于止住，无论如何，他是一军之将，不能在这关头垮下去，便强撑着身体站起来。
沈雨连忙伸出手臂将人扶起，一个助理见状手忙脚乱地爬过来给林清河註射精神力舒缓剂。
“沈上校，你也来一支吧？”
那个助理嘴唇已经咬破了，嘴边都是血，指了指林上摇摇欲坠的保护罩，又指了指沈雨鼻下的血，没有给他反应过来的机会，飞快地将精神力舒缓剂註入到他的肌肉中。
“小路，也给小陈指挥打一支。”林清河缓过神来，点了点躺在土裏的陈意，扭头望向车队裏七窍流血的一众士兵，缓缓道：“带来的舒缓剂够用，你们每人註射一支，五分钟后继续赶路。”
“是，将军！”
“林将军，您没事就好，能否帮我照看一下陈意，我得过去看看我那两个队员。”沈雨面色作难，露出请求的表情。
他抬眸望向那只君王级星兽发出怒吼的方向，方才这么大的阵仗也不知道黎熠和孔寒之怎么样了，在没有指挥手的保护盾下，他们俩的意志一定会受到干扰。
沈雨实在很担心他俩出了意外，将林清河扶坐在一块巨石上，便掉头朝那方向走去。
“不必担心你的学生，那只星兽已经死了。”林清河喘了口气，一字一句道。
他抬手释放感知力，加固罩于林上的保护盾，目光定定地看向夜空，也不知在看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只是几秒，林中嘈杂喧闹的动物嘶吼声和哀鸣声突然停止。
一切恢覆了平静。
“结束了。”
林清河捂住衰老的面颊，再无那个高高在上的第一军区将军的影子，有些语无伦次地重覆道：“结束了，结束了，林陨，吾儿……结束了。”
话音落下，摇摇欲坠的保护盾彻底破裂，破开的夜空没有那股宛如被人捏住天灵盖的压迫力，显得宁静幽深。
一切清明地就像一个普通的夜。
然而，今晚的夜怎么可能会是普通的夜呢？
天色越发阴郁，明明是十月下。旬的季节，经过一场浩劫的第一赛场忽然飘下片片细雪，在黑色夜空下宛如丝丝银线。
雪夜下最先走来那三名守卫，其中一名守卫的肩上正扛着一个熟悉又僵硬的身影。
是林陨。
林清河踉跄着站起身，急切地望向那方，却又犹豫着胆怯着往后退了几步，几秒后，才下定决心，坚定地走了过去。
林陨的一身黑色战斗服已经覆有霜雪，点点星星，两两三三的白，不知是天上落下来的雪，还是冷冻枪凝结出的雪。
他原本清润盈盈的面部此时一片冷白，眼尾和嘴角都有干涸的红色血迹，在那张安静清俊的脸上尤其触目惊心。
林清河轻轻呵了口气，伸手挥去林陨眉毛上的厚厚一层白雪，又抖落他战斗服上的雪。
林殒已经被冷冻了，这次下令的人是他的叔叔，动手的人是他的守卫。
“把他送到冷冻仓内吧，好生照看着。”林清河步履蹒跚地走到地车内，没有回头，声音粗砺干哑，“你们好好看着他，一旦发现异常，务必第一时间上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