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时和忍着笑,说:“我还怕你饿了去给你找吃的,看你这么有力气,应该是不太饿。”
沈时和松开了她,但没有离开。林春水很艰难地在他和书柜之间转了半圈,仰头看着他,说了对不起,又谢谢他今天两次帮忙,都很及时。
她今天没有戴眼镜,因为眼镜在店裏和人推搡的时候就摔到不知哪裏去了。为了看清楚沈时和的表情,不得不始终睁大了眼睛。
沈时和略微垂着头,一直看着林春水,在她的话音落了很久之后,才像突然回过神来似的。
“啊,没关系,我……”
他退开一步,侧过脸,清了清嗓子,说:“我一直跟着你们,所以……”
话一说口,好像就有些不太对劲,好像他是个跟踪狂一样。
沈时和自己察觉到了,想要修正自己的说法,但还没找到合适的措辞就被林春水抢了先。
“我知道,你是担心那些人再找我们麻烦,因为你很负责任。”
她赋予他正义的名目,给了他正大光明的理由,替他抹去了任何可能的不正当缘由。沈时和不能不接受这份好意。
他看着林春水笑了一下,一个若隐若现的笑涡浮现在他的侧脸上。林春水觉得他应该是高兴的,而且这种高兴应该要比他平时表现出来的更多一点。
书桌前的椅子只有一张,沈时和没有继续让林春水坐在那裏,而是浑不在意把他端来的食物和饮料放在地上,又拉着林春水在地毯上坐下。
他很随意地在盘子裏拣了点东西吃,秉着很负责任的态度问她:“你今天打算怎么办?还回去吗?”
林春水手裏刚拿起一个小蛋糕,迟疑了一会儿,摇摇头。
其实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唯一的想法就是不要回去。韩娟赶她出来,大概也不想看见她。
看她反应,沈时和好像自己都没察觉似的松了口气,可能是觉得自己的救助行为总算不会付诸流水。
“没关系,你在我这儿休息一会儿,待会儿你可以问问你的亲戚朋友能不能收留你一晚,或者我带你去酒店开个房间都行。”
林春水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
两人吃了一会儿东西,林春水准备起身收拾杯盏,沈时和拦着不让,自己抢先收拾了。过了一小会儿,又拿着两个易拉罐进来。
他递了其中一罐给林春水:“你喝这个。”
林春水接过去,发现是果汁,眼睛又看着他手裏的另一罐。
沈时和摇了摇手裏的啤酒罐:“大人喝酒,小朋友喝果汁。”
可能是酒足饭饱,气氛又太好,木讷了一整天的林春水这时候竟然敢唱反调了,顺嘴就说道:“我早成年了,还比你大两个月呢。”
看到沈时和惊讶的表情,林春水又有点后悔自己失言,“抱歉……我在老师那裏看到过你的学生证。”
啪的一声,沈时和把酒打开了。
他在离林春水很近的地方坐下,仰头咕嘟灌了一口。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快速地滑动了一下,看得林春水莫名的心慌意乱。
“你是八月份的生日?”沈时和转过脸来问,并没有任何不快的样子,反而有点好奇似的。
“我记得高中的时候班上办过几次集体生日,生日在暑假的同学一般在期末考试之前就一起过了。怎么好像你没参加过?”
林春水点点头,话匣子也打开了一点。“我是临近七月半生的,我爸说这个时节生的女孩儿阴气重,不让过生日。”
她说完顿了顿,又说:“不过我和我妈都不怎么在乎。”
林春水确实没过过生日,但原因并不是因为林政的话,主要还是因为小时候没什么钱,长大后韩娟又太忙,她自己又没什么朋友,就这么一年一年浑浑噩噩地过了。
但她不想在沈时和面前卖惨,尤其是今天已经两次被他看见自家的不堪,实在不想再增加负面印象,于是很多余地补充道:“其实我妈待我很好的。我刚出生时身体不好,那时候乡下的医疗条件很差,我妈为了救活我,背着我徒步去几百裏外的市裏看病,原本已经找好工作的单位也不去了,天天就在医院裏陪我。”
这些事林春水经常听韩娟说,但她自己从来没和别人提过。今天是第一次说,虽然不至于结巴,但每句话都要想很久,沈时和一直没插话,在她说完以后,房间裏静了好一会儿。
“据说我妈生我的时候难产,手术后一直昏迷不醒,我爸把北城最好的产科大夫请来,都说失血太多,要家裏人做好准备。”
沈时和重新开口,仰头喝了一口啤酒,看着面露担忧的林春水笑了笑。“不过我一哭,就把我妈哭醒了。后来我妈说我是她的福星。”
可能沈时和与林春水一样,也很少说起这些事,话与话之间的间隙也明显比平时要长。
“其实在我初中的时候她的身体就不好了,后来一直在拖。她走之前还跟我说,叫我不要难过,因为……对她来说其实是解脱。”
他避免说到死字,因此那个停顿造成的空缺十分显眼,令林春水忍不住一直看他。
沈时和说话时一直是微笑着的,但林春水因为此刻离他格外的近,所以也就格外清晰地看见了他眼底的红血丝和眼角的光。
她突然有一种感觉,好像她就是沈时和,沈时和也是她。
以前林春水总会觉得自己对沈时和的喜欢不大真实,就像痴人爱上一副画像,画像上的人美得毫无缺点,却也摸不到,碰不着。这喜欢就也如同镜花水月,只是个没着没落的梦幻泡影。
但在这一天,这人从画上走了下来,就坐在林春水的身边,像一个俗世凡人那样,有吃有喝,有笑有泪。
林春水在那一瞬间被一种巨大的真实感所击中了。
沈时和开的玩笑,诉说的回忆,他与林春水截然不同却又莫名相似的人生节点,无一不再向林春水展示出他的真实。
不仅是她身边的沈时和是真实的,连带着她对沈时和那从未说出口的隐秘爱恋也是。
如果说之前她能够把对沈时和的单相思说放下就放下,有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她内心深处原本就觉得她跟沈时和根本没可能。在他的绯闻传开来之前,林春水就算是做梦,也没有梦到过自己会是他绯闻对象中的一个。
可是直到今天,她才意识到,那个背景优渥,看上去无虑无忧的沈时和,也有烦恼,有痛苦,对待有些事情也没有那么坦诚,不愿轻易与人言说。
他不再高高在上,而是从林春水单方面铸就的神坛上走下,降落在她的凡间。
她可以倾听他,可以触碰他,甚至——可以安慰他。
林春水突然站起来,在房间裏扫视了一圈,目光落在刚才靠近过的书架上。
“你想不想看电影?”
她十分突兀地问道:“你有喜欢的电影吗?”
林春水想得非常简单,电影可以放松心情,也可以转移註意力。不管沈时和选什么片子,只要能把他从母亲过世这件事上拉扯出来就好了。
沈时和怔了一会儿,领悟过来林春水的意图,没什么抵抗地说:“那就《乱世佳人》吧。”
他笑了下,又恢覆了平时的泰然自若。“拜林同学所赐,我们不是一直没看完嘛。”
当初林春水说过的话一语成谶,那次班会放映过后,他们班果然月考没拿第一,于是老师愤而取消了放映下半部的机会。
那之后林春水自然没有再看过这部电影,不过她没想到沈时和也没有,即便他刻意收集了蓝光碟片也没有重温。
其实时间已经很晚了,按照沈时和最开始说的,这时候应该送林春水去她的亲友家,或者带她去订酒店。
但从林春水提出看电影开始,到两人一前一后来到影音室,两人都没有开口提起这件事。好像自然而然地就把那些选项给忘了,他们自然而然地在投影仪前坐下,重头开始看起。
“sir,
you\'re
no
gentleman.”
“and
you
miss
are
no
lady.”
他们重新领略费雯丽惊心动魄的美和张扬个性,也一再为克拉克·盖博狡黠又不失正直的魅力所倾倒。
高中时的沈时和看电影时很安静,可是今天或许是喝了一点酒的关系,在看到滑稽场景的时候会笑出声,也会和林春水讨论有意思的剧情。
他紧挨着林春水坐着,和她说话的时候在附在她的耳边,像在用他的声音亲吻林春水的耳廓。
光影旋转,连带着林春水的思绪也在纷乱地旋转。
她怀疑沈时和喝的啤酒是假的,但递给她的果汁裏却偷偷放了酒精,要不然就不能解释为什么明明应该更清醒,更理智的她,此刻却在疯狂地觊觎着坐在她身边的人。
当电影裏第一次出现亲吻镜头的时候,林春水害羞地侧过脸避开了。
但沈时和没有。他的视线平稳,表情坦然,好像对这种容易引发联想的画面没有半点不自在。
在那一刻,林春水第一次认真地体察到她以前从未深思的一点,那就是沈时和并不是一个缺乏经验的人。
相反,他对这些事很有经验,所以不害羞,也不需要躲避。
如果在以往,想到这件事林春水是一定会难受的,但今天不知是不是因为喝了含有幻想酒精的果汁,她的想法变了。
沈时和固然是有一些经验,但经验之所以成为经验,不就是因为已经成为过去式了吗?
电影放到了白瑞德开口向郝思嘉求婚的段落。
“我承认现在提出时机不好,可是我明天就要离开很长一段时间,我害怕要是等我回来,恐怕你已经嫁给另外一个有点小钱的男人。”
沈时和适时地靠过来和她感嘆:“其实白瑞德如果态度诚恳一点,郝思嘉也未尝不会答应,毕竟她这时候也还没有爱上他,只是生活连遭打击,想要个人陪伴而已。”
林春水因为他的突然靠近,心臟剧烈地跳动起来,思维也前所未有地活泛:“你认为人难过的时候都会需要陪伴吗?”
沈时和的视线仍然放在屏幕上,好像并没有用心在听她说话,但片刻后,他答道:“可能是的。”
光影不断在他英俊的脸上流转,令他的神色看上去也有了电影的胶片质感。不知道是不是林春水的误读,但她觉得自己从沈时和的身上看到了一种陌生的情绪,而那绝不能称之为幸福。
她不知道这情绪的来由,或许是他仍未从母亲的过世中走出来,又或许如别人所说,是那段无疾而终的初恋令他伤情。她只知道,她可以做点什么。
她应该做点什么。
林春水低着头,也学他的样子稍微靠过去,在他的耳边说:“沈时和,如果你现在需要一个人,那个人可、可不可以是我?”
她学不来白瑞德的优雅从容,也没有郝思嘉那份傲气,她问得很小心,很紧张,声音都是抖的,一句不长的话被拆成了很多短句,都还是会磕巴。
可是她没有害怕。在这头脑发昏的这一刻,她没有去想后果,没有考虑未来,不曾设想过如果这一步走错了,她和沈时和不仅无法成为情人,连朋友都做不成。
电影还在继续放映,音响裏仍持续播放着语气略显夸张的英文对白。
但林春水什么都没听,或者说没听到,她的全部註意力都在自己与身边人之间的沈默上。
那沈默太长,长得令她觉得好像过了一个世纪,如观棋烂柯者,她在这漫长的等待中转瞬苍老,失去了最开始的勇气。
林春水迟来地为自己的冒失感到抱歉。“对不起,就当我……”
然后她的话被打断了,被一个突如其来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