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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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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家宴上,人人都因为过节带了点喜庆,欢歌乐舞,敬酒道福,好不热闹。李俶却板着张脸坐在后面,独自喝闷酒。

太子李亨懒得管他,被张良娣拉着看胡姬跳舞,两夫妻有说有笑。张良娣还抱着李佋在所有人面前狂刷好感,一会让李佋软软糯糯地说新年好,一会又让李佋背一背新学的诗,乖巧又懂事的小孩子,十分招人喜爱。

玄宗还特地赏了东宫布匹和金银珠宝——李俶看到后更是不悦,他太知道如今大唐有多缺钱!朔方为何会发生动乱?那些士兵为何要逃走?还不是因为朝廷都快发不起军饷,吃不起军粮了吗!

他愤然起身,拿着酒壶独自往外走,这一举动还惹得太子不高兴,但碍于宴会上人多眼杂,硬是不敢发作。

杨国忠在不远处给玄宗与贵妃敬酒,三两句吹捧的话,把玄宗捧到天上仿若能伸手摘星,玄宗不亦乐乎。

杨国忠忽然愁苦道:“陛下,今日虽是除夕佳节,但……但臣有一事当讲不当讲。”

玄宗笑道:“哦?国舅可是遇到什么难处了?但讲无妨,只要不违触礼法,朕定会全力帮助你。”

杨国忠目光微转,忧心忡忡道:“哎!不是我啊,是李泌。”

玄宗疑惑:“李泌?就是前几日那个李翰林?”

杨国忠道:“正是。他前些日子不是提了几个措施建议,关于如何扩充国库的……当时臣听完大感惊喜,觉得此人乃可塑之才。可这几日臣日思夜想,猛然觉得有些问题。”

玄宗微微皱眉:“有什么问题?”

贵妃在一旁不动声色地看着,挽着玄宗的臂膀,给他倒酒。

杨国忠说:“这些措施看似能在短期内给大唐带来无数营收,但长远来看,必将埋下祸患的种子啊!陛下您想,假若商人们用通票来流通,最后却发现通票只是废纸,而他们付出的却是真金白银……

“且不说他们愤怒不愤怒的事,他们的腰包可是彻彻底底的空啦!凡事都有个度,想吃鸡还得留个蛋呢,真对这帮商人赶尽杀绝,难免将来不会再生祸事!”

玄宗这两天也想过,只是觉得大过年的没必要,想等着过完年再说。没想到杨国忠这就提起来了,他倒也不生气,反倒还要感谢杨国忠开口——这样若是错了,还有个替罪羊背锅侠,若是对了,那就是他英明。

贵妃吃了颗果盘上的荔枝,轻轻将核吐出,姿态优雅又唯美。她风轻云淡地在玄宗耳旁说:“李泌自幼聪颖,陛下前些日子不是还夸吗?说他气节高雅,不入世俗,想必这样的人不会臟着心思危害大唐。”

玄宗点点头:“爱妃所言甚是,朕也是这么想的。李泌这个人太清高,当他来朕面前提议时,朕都惊讶了。”

杨国忠附和道:“可不是嘛!所以我说这裏面有猫腻!谁能撺掇这样一个风雅人士来出馊主意啊?或是哪个想钱想疯了的,敢出这样的措施来跟商人骗钱,好像掉钱眼子裏似的!”

玄宗皱紧眉头,这一番阴阳怪气的话,话裏话外指向一个地方——东宫。

李泌很早就跟着太子李亨做事,这点玄宗心知肚明。若说李泌能听谁的指使,那也只能是李亨。

玄宗猛地将手中杯盏摔到地上,恶狠狠地看了眼李亨。

彼时李亨正在和李佋说话,不知说了些什么,脸上有幸福的笑容。玄宗越看越气,幸好被贵妃拦住。

贵妃道:“陛下冷静,太子并非不忠不孝之人,想来不会这般行事。况且今日除夕佳节,切莫要伤了亲人间的和气。”

玄宗喘着气,喝了两杯贵妃递来的酒,缓和下来:“你说得对,太子一向诚恳本分,这些年来朕也看得到,此番教唆李泌,定然是有人指使。”

杨国忠一见机会来了,道:“陛下可还记得不久之前,在花萼楼裏出现的天幕?臣可是听说天幕经常在东宫裏出现,除此之外,原先李相家中也曾有过——我这么说您可以认为我是在我为自己开脱,但李相之死,臣真是非常冤枉,李岫他看不惯我啊!”

玄宗拉住杨国忠的手,安慰道:“朕自然不会冤枉国舅,李相这件事,你们都不要再提了。既然害死李相的婢女已死,其三族已被诛,这件事就算翻篇了。但太子这件事……就算不动太子,朕也得让李泌滚出长安!来人!”

高力士从不远处赶过来:“陛下。”

玄宗道:“这就拟旨,废除李泌的官职,贬为庶人,即刻离开长安。”

高力士左右看了眼杨国忠和贵妃,然后将头低下,谦卑道:“是。”

再说兴庆宫之外,李俶受不了裏头热闹的场景,明明李倓远在朔方生死未卜,那些与之有关系的人们竟还能饮酒作乐!

他苦闷地喝了一大口酒,在夜晚的寒风下,不禁打了个哆嗦。

忽然,他看到远处宫门口,似乎很空荡。今日……他回头往大殿裏看,贵妃抬起玉手,纤细白皙的胳膊从袖口中露出一截,挥手招了招。

贵妃安慰玄宗道:“今日除夕,不如叫禄山来跳支舞吧。”

玄宗点点头:“来吧。”

说来也奇怪,安禄山今日不似平常,竟也成了个闷葫芦。往常他在这种宴会上可是个热门人物,来往的宾客都会到他席前敬酒,寒暄两句。今日他居然谢绝了所有人,跟李俶一样在角落裏喝闷酒。

李俶看着安禄山起身,还是那样肉嘟嘟的身体,强壮地跟堵墻似的。但是又有些不对劲,总感觉这安禄山走得太利索,不像前几日看到的,难道他的眼疾好了?

所以今日来赴宴都不需要车辇了?

他刚才看到,兴庆宫门口,没有安禄山的车辇,安禄山今日也没有仆人陪伴左右,就好像不曾失明一般。

很怪异,李俶不忍多看了几眼。

只见大殿内的安禄山站在贵妃与玄宗面前,姿态很是扭捏,好像在推辞着什么……到底在搞什么?李俶想回去看看。

这时,他头顶炸开一束光芒,天幕浮现。安然清冷又沙哑的嗓音从天幕裏传来。

【我联系到李倓了,他在太原。】

【你们快些派人去救他,他被谋反的叛贼抓住,命在旦夕!安禄山原来早就派史思明在范阳屯兵,眼下史思明又有打算要在太原起兵,你们再不行动就真的晚了!!】

安然没有选择用小屏幕,单独和李俶私聊,而是直接投放的大屏,布满了整个夜空,就像一张巨大的面饼。

大殿内所有人闻声而出,玄宗与贵妃站在最前面。

刚刚玄宗还在生气,大唐就是因为这破天幕,搅得鸡犬不宁,痛失了李林甫,还引出了各种党争乱事。

“妖孽!”玄宗大喊,“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安禄山还好的在这,怎会在范阳屯兵?再说禄山抗契丹有功,他的兵马自然是要操练,有什么大惊小怪。”

【怎么会有人被卖了还帮着数钱啊?】

【好啊,你不信我,那你总信你自己亲眼看到的事实吧?】

屏幕上原本是安然的脸,结果下一秒切换了场景,不知是哪裏,有些黑——倒是与大唐的时间同步了。

他们抬着头,仰着脖子,费劲地查看,总算看出了点轮廓。屏幕裏似乎是一个逼仄狭窄的柴房,有个人影躺倒在地上。

李俶几乎是第一时间,认出了那个人影是李倓。

很快大家都看清楚了,因为有人打开了门——那个人很陌生,也是个青年男子,穿的衣服用料很讲究,身份地位怕是不低。

男子手拿烛臺,火光照在了李倓的脸上,青青紫紫的,衣服也臟乱不堪,和人打过架就是这样的。

男子轻声道:“死了么?”

旁边似乎有人回答:“还有口气。公子,要不要……”

要不要什么?

李俶揪起了心。

那男子蹲下身,捏起李倓的下巴,啧啧道:“死了怪可惜的,但是他发现了我们的秘密,恐怕难留活口了。”

有人道:“公子,您请旁边看着,动手这事交给我们吧。”

这时,李倓缓缓睁开了双眼,似乎是被男子的动作弄疼了伤口。

李倓嘴角还有血迹,一看到来人,立马怒道:“你们这群安禄山的走狗!放开我!知道我是谁么?!你们竟然敢打太原的主意,我若是能回到长安,一定会揭发你们!你们这群狼子野心的狗东西!大唐可待你们不薄!”

男子轻笑:“造反还要想理由,太无趣了吧。”

啪叽——

天幕忽然没了画面。

安然重新上线,一脸无语且暴躁。她刚刚投到长安的画面是实时转播的李倓在太原的画面——那是系统的一个功能,最近被她扒拉出来的。

【怎么没了?这破功能只能转五分钟??】

但可惜这个功能,因为她等级不够,只有五分钟,且一个朝代只有一次。既然用都用了,她也无法后悔,用在这裏会不会太不划算。总之,她得阻止李倓被史朝义害死。

【没错,李倓在太原遇到了史思明的儿子史朝义,史朝义是替他父亲来先行刺探情报的——他们打算在太原起兵。太原作为河东的战略要地,有许多物资运输通道,南北连通大唐回纥,东西交接朔方河东,地理位置有多重要,不虚我多言吧!如果被史思明占领,大唐真的要陷入危机了!】

玄宗皱紧眉头:“史思明?史朝义?”

高力士在一旁提醒说:“史思明乃是安禄山从小到大的玩伴,之前安禄山特地向您求个职位——平卢兵马使,就是替史思明求的。如今史思明一直在范阳帮安禄山做事。”

“岂有此事!”玄宗怒道,“安禄山!快把安禄山找来!”

一旁有侍卫动了起来。

奇怪,分明安禄山今晚来参加了宴会,怎么转眼人没了?

其实刚刚天幕出现以后,安禄山便趁众人不註意,偷偷溜走了,此刻已到了兴庆宫侧门——但不出意外,被效率极高的金吾卫抓住,并带回玄宗面前。

大冷的天,一众人站在外面实在抵不住。

就在玄宗率先转身回殿内时,李俶毫不犹豫地转身,与所有人背道而驰,找了一匹快马,连夜出了长安,一路往东北而去。

他知道,李倓命在旦夕,他也知道,就算这样,那些人也只会先处理完眼前的事再谈别的——更何况,玄宗根本不信天幕的。

他必须,自己去救弟弟,谁也拦不住。

兴庆宫殿内,安禄山站在中间,不敢直视玄宗。

这一切太奇怪了,贵妃都忍不住说:“刚刚喊你跳舞你就不愿,此刻都不敢抬头看我们了吗?方才天幕所言,你可知情?”

杨国忠真是无语,居然还要问知不知情,谁知情会说自己不知情啊!

他有些怒气地指责:“安禄山!你愧对陛下往日对你的好啊!居然在范阳屯兵意图谋反!”

他甚至还准备与安禄山舌战三百个回合,一定要在此关键节点上,把安禄山搞死!什么都不重要!只要有人和他争相位,来一个他必杀一个!

玄宗拍了拍桌子:“安禄山!朕问你话呢!”

安禄山扑通一下跪在地上:“我……我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

在场所有人面面相觑,这软弱的模样,怎么可能是安禄山?!

杨国忠大步向前,一把捞起安禄山——但拽不动,只能半蹲下身,抬起对方的脸,原来走进了才发现,这脸上是人皮面具!!

他一把大咧咧地撕下,人皮面具底下露出一张陌生的脸,皮被扯得通红,泪眼汪汪。再一摸,原来这衣服裏哪是肉?全是塞的棉花!!

这根本不是安禄山!

昨日夜晚。

严庄拽住安庆绪的手臂,对他摇了摇头。两人离开安禄山的寝室,走远了些,才说起话来。

安庆绪抱怨道:“你拦着我做什么?!我劝了父亲那么多次,他哪次听了?我真搞不明白,他到底想不想反?他不想反,在范阳屯什么兵!”

严庄道:“既如此,小公子应当另做打算才是。”

安庆绪一楞,侧脸盯着严庄,见对方完全不是玩笑的模样,陷入了沈思。他当然想过另做打算,这些年他早就忍受够了安禄山。

寒风萧寂的月色下,两人沈默了许久。

严庄忽然道:“小公子,我有一计,但还需你狠得下心。”

安庆绪道:“……你说。”

安禄山自从南诏伤了眼睛,脾气就更加变本加厉,从前若是暴躁说的过去,现在就是歇斯底裏,喜怒无常,稍不顺心,随便杀人,家常便饭。

安庆绪从小打大敢怒不敢言,现在更是将心中怒火憋到极致。

严庄的计划很简单,安禄山既然不想反,或是下不了决心,那就不用下了。史思明可是非常想反的,不会因为安禄山不反就不反,安庆绪只需要跳过安禄山于史思明合作即可。

毕竟,安庆绪是安禄山的儿子,作为继承人很正常。

安庆绪不安地问:“那我哥呢?”

严庄道:“不足为虑。就让他留在长安,陪他的好父亲吧。”

寒风呼呼地吹,月亮沈没在云海裏,再也见不着光。打更人报过三更天,也被万籁寂静的困倦感染,打起了哈欠。

安庆绪等在安禄山居住的院子门口,裏面走出来一位宦官,跟了安禄山许久,亲密到穿衣系带都由那宦官服侍。

“李猪儿!事情办妥了?”安庆绪逼问。

“……自然。”李猪儿眼眶红红的,说话细声细语,却有种坚定。

安庆绪狐疑道:“那你哭什么?还是——”

李猪儿摇头:“不,我不是哭,我是高兴。高兴公子肯给我这个机会,让我杀了他。就算现在让我去死都可以。”

安庆绪诧异,他一向没管安禄山的私生活,也从不知道这个李猪儿能恨安禄山到这种不顾性命的地步。

到底可能也是个可怜人。

安庆绪道:“你跟着我吧,今夜就走,去范阳。”

除夕。

马蹄嗒嗒嗒,一群人将安禄山的府邸包围了起来。

玄宗下马,亲自光临,府内竟无人迎接,好像是座死宅一般。推开门,院内的庭灯裏燃着微弱的烛火,暧昧不明地照出地上的路。

在安禄山的寝室裏,他们发现安禄山的尸体,先是被毒晕,再被刺死。

尸体上有数不清的刀口,杀他的人一定恨极了他,明明一刀致命,还接近疯狂地多刺了几十刀。

一直到后半夜,安禄山府邸裏的侍女、侍卫还有女伴、儿子女儿等全都抓到了院子裏。有些才两三岁大,有些已经风烛残年。有的侍女貌美如花,有的女伴已经人老珠黄。

这上百号人裏,唯独没有安庆绪。

玄宗怒道:“安庆忠!朕问你,你弟弟安庆绪呢?”

安庆忠哭丧着脸答:“我、我不知道……昨夜,昨夜他约我出去喝酒,结果我到了地方,他二话不说把我打晕了,再醒来就被捆在了自家地牢裏。”

他说的是实话,因为他手上还有铁拷,证明他的确曾经被困。

玄宗扇了他一巴掌:“你说你不知道?你可是安禄山的大儿子,他要做什么你会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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