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2
章
晴日当空,万裏无云,此刻已是初夏。
一处不大的宅院内,有两位中年男子正在对坐弹棋。远远看去,二人身形相似、面容相似、连眉眼间的谨慎都十分相似。
不需片刻,胜负已分,其中一位夸道:“仲达你的棋技已是出神入化,可别再来拿我当消遣了,玩不过玩不过。”
赢棋的正是司马懿,棋虽胜,只见他仍愁容满面:“当初听说丕公子酷爱弹棋,我便去学,如今就算棋技封顶,又能如何?他根本也不亲近我,甚至于我每次靠近他想说什么话,他也都敷衍。这么久了,我还是没明白,我到底哪裏得罪他了,或是得罪他身边什么人了么?”
与他玩弹棋的是他的弟弟,司马孚。
司马孚道:“丕公子的心思太难琢磨,不似植公子。我劝谏植公子别持才自傲,他对我就没好脸色,喜怒都在脸上,这种人啊好掌握。而同样的事放在丕公子身上,恐怕他只会表面上接受,背地裏仍是不改,随我们怎么说呢。”
司马懿嘆了一声,起身往院外走去。廊下是一张小案,放着两壶酒。他招呼司马孚过来坐。
司马孚道:“可惜曹植这个人,难成大器,不然曹丕不给我们机会,我们转而支持曹植岂不是更好?要知道魏王这些年一直不立世子,就是想要立曹植而非曹丕啊。”
司马懿抬手试了试酒温,两瓶就都是刚从井裏捞出来的,还带着丝丝凉意。他递了一瓶给司马孚,道:“不说曹植也不给机会,就是曹植自己想争,我们也不能扶。自古王公贵族哪有不立嫡长子的?他若上位,终归不是正统。”
“说的也是。”司马孚颔首,喝了一口甘淳的酒水解渴。
他又问:“可眼下你得不到曹丕的信任,该怎么办?这些年魏王征战四方,身体是一日不如一日,就他那头风病,原先还不厉害,最近几年几乎是天天都犯,什么药都好不了,再这么下去,恐怕……”
“不要瞎说!”司马懿匆忙制止,抬眼狐疑地看了看四周——虽是自家院子,又屏退了侍女,却小心小心再小心,不敢乱说话。
他道:“凡事都是谨慎二字,我虽得不到他的信任,但我没有犯错,又随魏王征战多年,立过多少功劳苦劳,将来若他继位,应该也不会特别为难我吧。”
司马孚担忧道:“但愿如此吧。对了,你知道这东西什么时候出现的吗?”
他扬起下巴,指了指头顶的天幕。
司马懿皱眉道:“大概半个月前吧,我是第二天醒来才发现的。”
“我记得这东西在十年前,魏王出征江东时出现过一次,还扬言赤壁之战必败,天下大疫,都应验了。这次出现,不知道她说了什么,天下又要再生什么祸端啊!”
司马懿忽然道:“说起天幕,我想到一件事。”
司马孚道:“什么事?”
“前日我经过铜雀臺时,看到曹植一个人在高处,既不饮酒也不宣人作陪,而是……很奇怪,双手在空中挥舞,不知在弄些什么。我便留心仔细观察,发现天幕随着他的动作,亦有一些变化。”
司马孚听后,也想起了什么,道:“好像这天幕只在邺宫,出了宫墻外,就看不到了。你又说曹植这般怪异举动,难道他在与天幕交流?还是说天幕的出现是因为他?”
“十年前的细节我已记不太清,只记得天幕裏的人对未来十分了解,当时我就在猜是不是后世之人。”司马懿沈思片刻,道:“眼下看来,如果曹植得了天幕的帮助,说不定……”
司马孚替他往下说:“说不定世子之位,真要变成曹植了。”
司马懿道:“绝不能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即使曹丕现在不重用我,我也不能让曹植继位。”
“必须尽快让魏王下定决心,立世子之位。”
“那可不容易,魏王的心思……可不是我们能左右的。在他面前操弄权术,无疑是找死。”
“我们自然不行,但有人爱在王面前摆弄啊。”
司马孚沈沈地看着司马懿,两人眼神相撞,好似密谋好了什么。
那日曹植与曹丕不欢而散后,的确找过安然,以私聊的形式。难为他过了十年还能记得怎么使用,磕绊地找到聊天框后,他却楞住了。
该问天幕些什么?
问她未来会发生什么事,还是问她曹丕会怎么对自己?
其实这些问题都不难猜测,此刻天下已如当年天幕所言,在三国鼎立的形式下微妙地平衡着。三国之间,你打我我打你,年年打也没打出什么结果来——这就不是急于一时的,大家都开始渐渐要培养第二代了。
那就是世子之争?
他敢笃定,曹丕一定是将来的魏王。
根据曹丕近些年来对他的态度,或许当上魏王后,只会变本加厉地压迫吧,曹植这么想。
因为他知道曹丕只想他乖乖当个文人,而他想要参政,两者本就是相对的,无非是此刻他们地位还算平等,关系还没闹僵。等到平衡打破的一天——曹丕当上魏王后,就不会容忍自己胡闹了。
那他还能问什么?
当安然收到曹植的消息时,她也没想到曹植会问这个——
【听说你是来自未来千年后的人,我想知道,在你们那个年代,我的诗赋文章,真的被人传颂了吗?】
安然想都没想,直接回【那当然是真的!才高八斗谁能不讚同啊!还好你的《洛神赋》没被选进高中语文教材,不然就要成为《离骚》之后第二难背的文章了qaq】
曹植懵【洛神赋?神女赋?】
安然【啊,不小心剧透了!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文章真的流传千古,绝非虚言。需要我给你找找你的小迷弟写你的话吗?】
还没等曹植回应,安然就一股脑地发【“蓬莱文章建安骨,中间小谢又清发”——这是你的头号迷弟李白写的诗,说的就是建安时期,邺下文人集团的诗自带风骨,这评价是多高啊!】
【还有“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虐”,说的也是你在邺城时经常搞宴会,聚众喝酒——啊不,聚众作诗玩乐,意气风发。】
【还有还有,“天下才共一石,曹子建独得八斗”,就是前面“小谢”裏的“大榭”谢灵运说的,这句话古往今来,没有人不认可。你想想这多夸张,但大家就是这么认为的!】1
【还有还有……】
曹植感觉自己脸都红了,还好周围没人,他急忙制止道【打住打住!知道了知道了,突然听人夸自己,怪不好意思的】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我可是你的头号小迷妹,你想听什么,我什么都能说。要不我找点你哥哥的段子来给你解解闷?】
安然就像打鸡血一样,说不清是不是内心太愧疚了,她十分想要挽救原先的错误,或是改变什么,就像她自己说的那样,想要给曹丕与曹植的人生一个happy
ending。
可她根本没有意识到,有的时候,命运是个很玄妙的东西。
【不用了。】
曹植想了想道【你与我哥哥说过司马懿,他如何?】
若说曹魏,说到最后绕不开的一定是司马家。曹魏辛苦打拼几十年,撘巢筑家,而司马家是隐忍几十年,最后鸠占鹊巢。
【听你哥说司马懿仍在邺城为官?】
曹植答【是,他如今跟着父亲出征,到处打仗,在邺城时就待在哥哥身边,不过哥哥不太搭理他】
【这倒仍和历史走向一样。】
【司马懿出生在河内司马氏,名门望族,祖上虽不是四世三公,但当官的很多。所以他自小接受正统的儒学教育,少年时期就胸怀谋略。你的老丈人崔琰就夸过他,聪明懂事,做事果断利落,长得也不错——当然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客套话】2
曹植微微蹙眉道【河内司马氏,其实并不算特别出名的贵族。太原王氏、弘农杨氏、汝南袁氏、颍川荀氏的名气与地位更甚。不过父亲一向不喜以出生论高低,还三发求贤令,想要求天下有能之士。司马懿能入父亲眼,应该有特别的才能吧。】
【曹操当然是不喜欢出生论的人,你可能不知道,早些年他因为自己是宦官之后,受尽了白眼和冷嘲热讽。】
【要说司马懿有什么特别的才能,我倒是不知道,不过史书上有记载,当初曹操请他做官时,他搁那当影帝装病,装的那叫一个出神入化,曹操也拿他没办法只得作罢。】
【其实是因为当时曹操和袁绍还没分个胜负呢,他自然不会轻易站队,这也说明了他十分会投机吧。等到曹操平定北方,再次请他,他便接受了,虽然只是个小文官。】3
曹植道【原来如此,那他果真思虑良多。后来呢?哥哥当魏王之后,他露出狼子野心了?谋反了吗?】
【并没有。曹丕当上魏王后,篡汉称魏了,也就是说你哥哥自己当皇帝了。司马懿作为曾经拥立他的人,自然风风光光地被封侯、升官发财,显赫一时。】
【那时候的司马懿可以算得上是忠臣,非常忠心于曹丕。曹丕出去打仗,留下司马懿给他看家,帮他处理大小事务,完全就把他当自己人,一点也不怕他篡位谋反。】4
曹植:曹子桓心真大,不!心真臟!信司马懿都不肯信我?不肯信他的亲弟弟??
【那时候的司马懿没有辜负曹丕,在后勤这块是处理的非常漂亮,让曹丕在外征战可以毫无后顾之忧。所以曹丕直到死的时候都很信任司马懿,还将曹叡托付给他辅佐,也就是托孤啊,这份情谊分量之重感人肺腑。】
曹植一楞【等等,我哥哥……什么时候?】
【哎,绕不开这话题,曹丕的一生很短暂,在位仅七年就离开人世了。按你那裏的时间来算的话,也就还剩不到十年。】
曹植的双脚忽然一软,几乎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倒靠在一旁的墻板上。他感觉自己有些喘不过气,说起话来都颤抖着【他、他怎么死的?】
【病死的吧。】
这一下,曹植瞬间失去力量,跌坐在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