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羡慈不乐意了:“那你买这些做什么?就算是分给梁檀姐也要不了这么多吧。”
梁进环顾四周,来往的人都很忙,没空理会他们,他幽幽嘆口气:“我觉得他们真可怜,这么热的天还要出来摆摊卖东西,我看好多摊前没什么人就顺手买了。”
牧羡慈嘲笑:“你干脆给这裏做生意的每个人二十万好了,反正你家有钱。”
梁进手裏提着东西,手臂微甩鼓囊囊的袋子朝牧羡慈打过去,牧羡慈旋身躲开冲他直笑。
“其实……”曲南山慢悠悠开口,打闹的两人停下动作齐齐看过去,他把到嘴边的话咽下去,“没什么。”
他想说“其实在路边做小营生的人都挺有钱的,尤其是到了每个月固定的时间开集。
不过对于梁进来说,这些奔波于酷暑严寒苦苦营生的人大概都是贫穷可怜的底层人民,他更是不幸得了艾滋全家倒霉的可怜虫。
曲南山觉得自己说出这句话后梁进十有八九会在可怜完别人后可怜他,太丢脸了。
曲南山不知道自己苦苦支撑着所谓的自尊有什么用,反正他的尊严在他还没出生的时候就随着他的健康一起被父亲毁了。
对于梁进他们来说,一群做小本生意的健康人都算可怜,曲南山已经能想到他们是怎么看待自己了。
畏惧来自艾滋,怜悯来自艾滋,不自知的偏见和施舍同样来自艾滋。
明明已经在他们面前是千疮百孔的蛾蚋,被潮湿的雨水压垮翅膀倒在阴沟裏望着太阳茍延残喘。
但曲南山最擅长自欺欺人,只要梁进他们没有对他露出怜悯的目光,哪怕有一天他会看到厌弃的表情,只要不要直白地表现出怜悯,他会一直觉得自己是有尊严的人。
梁进猜不出曲南山在想什么,见他一直发呆,嘴唇上下动了动,还没发出声音就听见对面有人说话。
“曲……南山?”
梁进看到来人脸色变得微妙,曲南山怔忡两秒,梁进看见他僵硬地、笨拙地转过身,像个年久失修的机器人被人重新按下启动键扭动生銹的关节。
牧羡慈的眼神在三人之间游走,好整以暇地抱臂。
曲南山其实已经很久没见过她了。
胭霞村有多小?两个人可以想见就见,在午后的麦田不期而遇奔跑在融光下。
胭霞村有多大?两个人可以两年不见一眼,在春花落尽冬风呼啸时南北相隔。
曲南山见到了易翘楚,在夏日茉莉飘香的季节,他见到易翘楚穿着一袭生机盎然的绿裙站在花坛边。
和所有旧友重逢的开头一样,曲南山笑着打独属于彼此的招呼。
“你还是这么喜欢绿裙子。”
易翘楚羞涩地笑了,脸上的雀斑像画家笔下生动的春光。
“你长高了,也瘦了。”易翘楚认真地看了曲南山几秒,神色坦荡,眸光晶莹仿佛滴出水色,慢慢凝望他眼中的深潭,“……比以前忧郁了。”
曲南山低头,梁进只能看见他光滑的时候脖颈随着动作坦露在他眼中,眼神冷静深沈。
“你还是很漂亮。”
易翘楚心裏发笑,她怎么会和“漂亮”这个词挂钩呢?但曲南山的表情是那么的认真,就像春天她指着迎春花问是什么花时他回答的那样认真。
曲南山又说:“高考成绩该出来了吧,你考得还好吗?”
“我这几天想找你也是因为这件事。”易翘楚声音低下去,脸上却隐隐雀跃着笑,“我拿到b大的通知书了。”
说完,她又有些怅惘,“我家人都很高兴,他们在酒店请了很多人,但我总觉得少了一个人。”
曲南山的头垂得更低,易翘楚几乎看不到他的脸,她的声音很轻:“我想,我应该告诉你,如果我不想留什么遗憾的话,我就该……”
“恭喜啊。”梁进的道贺打断两人旁若无人的聊天,“b大,了不起啊,我做梦都不敢想。”
易翘楚才看到还有两个人,登时尴尬地回应:“谢谢你,还有……你们好?”
“你好你好,我叫牧羡慈。”牧羡慈挡在梁进身前,“考上b大了呀,易小姐人如其名,人中翘楚。”
刚高中毕业的易翘楚似乎是不习惯被人叫“易小姐”,脸色闪过一瞬间的别扭,听到他叫自己名字,惊诧抬眼。
“梁进说的。”牧羡慈指着脸色很臭的梁进,“他说遇见了一个很可爱的女孩子叫易翘楚,百闻不如一见,我一看到易小姐如此可爱,比我想得还要可爱,就知道你一定是易翘楚。”
梁进小声提醒:“太假了。”
曲南山没想到梁进会认识易翘楚,眼睛来回看着两人。
虽然知道牧羡慈是在跑火车,但没人会拒绝一个俊俏少年的恭维。易翘楚脸颊微红,得体道:“谢谢,你真有意思。”
牧羡慈露出两颗小虎牙,梁进拽住他的胳膊挤出笑容:“不好意思,我们该走了。”
不给牧羡慈说话的机会梁进带着他往停车的场地赶,被落下的曲南山无措站在原地,不知道自己是该跟上去和他们一起走还是留下来和易翘楚叙旧。
“你要是不想走就自己回去!”梁进头也不回冷冷丢下一句话。
易翘楚善解人意地退让:“你快追上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