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进不喜欢这个开场白,听起来是陌生人之间才会有的对话。但是他们的关系又着实尴尬,羞于启齿的情感游荡在空气中,冷漠的眼神阻碍了靠近的步伐,伤人的言行已经在无形中扎根。
说是熟悉,偏偏太过胆怯。
说是陌生,不能问心无愧。
梁进坐到曲南山旁边,顺着动作垂下的手无意搭在曲南山的手背。
五颜六色的烟花在梁进眼前炸开,他被灼伤一般把手背到身后。
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湿润的清晨,雾蒙蒙的玻璃,歪歪扭扭的名字,落地的石榴花……
曲南山无意识地蜷着手指,若无其事地问:“你一个人吗,牧羡慈呢?”
梁进不乐意听见曲南山第一个问牧羡慈,他闷闷地回答:“走了。”
“嗯?”
“回家了。”梁进解释,“过段时间他就出国了。”
曲南山确信梁进也会出国留学,他和牧羡慈是那么像——优越的家境、平和的性格、善良的品质,他们的人生轨迹理所应当重迭。
“希望他以后顺遂。”曲南山衷心地说。
他和牧羡慈一定不会再见,曲南山毫不怀疑。
梁进哼道:“最好真的会顺遂。”
氛围开始沈默。
梁进在盯着对面种的花,余光总是往旁边扫,心裏催促:“快说话啊,快点主动开口。”
可惜两个人并无默契,曲南山微微抬起小腿再放下,发出声音后就蹙起眉头,下一次脚底着地就会更加小心翼翼,全无声响时眉毛一把舒展。
好无聊啊……
观看了几十次无聊表演的梁进忍不住开口:“你在做什么?”
“玩啊。”曲南山回答。
“我是说……”梁进指着他上上下下的小腿,“真的好玩吗?”
曲南山诚实道:“和睡觉一样无聊。”
梁进更不解:“我看你明明玩得津津有味。”
“因为能打发时间。”曲南山还在晃他的腿,“我最怕呆坐着傻站着什么也不干,就像在慢性折磨我,只能给自己找点事转移註意。”
“好像能理解。”梁进认同的点头,目光随着他的腿而颤起黝黑的涟漪。
梁进猜曲南山是在等自己说话,毕竟他还没说来做什么,只要他不说,曲南山就会一直晃着腿,脚底轻轻落地,薄弱的地浪从曲南山脚边震到自己的脚尖,再拍打在自己心臟。
如果能循环这一刻度过一生的话也不错,等皮肉如斑驳的白墻纸被时间剥落,等血液干涸枯枝般的血管啪嗒断裂,路过的好心人会把他们埋葬,然后纷纷猜测出无数版本的故事。
真挚的友人、仇恨的敌人、相依的家人、殉情的恋人……全世界的感情和关系都可以被路人编撰按在他们的头上。
而他们不必为了庸人自扰的情感若即若离,只需要坐在一起等待地老天荒。
但微弱的阴凉地挡不住旺盛的太阳,视线明亮了几分,热意缠身。
“你和易翘楚……”借着太阳笼下的烦躁,梁进还是没忍住。
曲南山低下哀伤的眉,温柔道:“这是个很失败的故事。”
本来不想告诉任何人的,但脚踝的伤口太刺眼,容不得曲南山忽视,看见它就想起一路上依靠的后背。
说起这个,曲南山抬起头关心道:“你昨晚光着上半身回家,你姐姐骂你了吗?”
“大半夜的我姐只顾着牧羡慈,根本没空骂我,估计当我是衣服臟了就脱了。还有你扔了吧,都皱了。”梁进一副无所谓的散漫语气。
反正那衣服是以前路过一家小店时偶然从外面瞥见的,觉得好看就买了,要不了多久钱。皱了就皱了,不值得翻来倒去地折腾。
落在曲南山耳朵裏是另一层意思,反正他昨晚就想到了,也没多失落,应了下来。
“别想着岔开话题。”梁进双手抱臂,“你和易翘楚。”
“其实没什么可讲的……”
曲南山九岁那年,母亲因为艾滋引发的肝癌去世,死亡的寂静笼罩凌晨时分,他被坐在客厅的曲胜刚抱在怀裏,黄梅英从房间裏出来,满脸的泪。
曲南山涌出无尽的思念,尽管母亲就躺在一墻之隔的床上,遏止不住的思念依然紧逼着他不顾爷爷的喝骂和奶奶的哀求要去找妈妈。
母亲应该是美丽的,微笑的,倔强的,绝不能是躺在床上面黄肌瘦,头发枯黄毛燥的模样。
她的眼睛应该燃烧着生命的火光,好似燎原的大火烧不尽,而不应该堆积灰烬,风一吹,飞灰四散。
父亲呆呆坐在凳子上守着妻子,看见曲南山也无动于衷,母亲一动不动,平静而绝望。
她的脸上爬了一只蟑螂,曲南山哇的一声被吓哭了,母亲仿若不知,蟑螂被哭声吓得飞快逃窜,母亲的脸上多了咬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