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进露出如释重负的笑,轻轻把头枕在曲南山肩上,原来像浮萍一样无根不定的心安稳下来。
梁进很久都没有动静,曲南山剧烈跳动的心臟慢慢平静,梁进的睫毛垂下的阴影像两把颜色浅薄的小扇子,曲南山情不自禁伸出一根手指。
手指碰到睫毛的感觉像羽毛落在手心,有轻微的痒,痒意从手指传到心臟。
曲南山低声叫他,肩头的人还是没有回应,真的睡了过去。
梁进没回答他的问题,曲南山已经从他的笑中得到了答案。
梁进的眼中有虚幻的流云,他行走在云霞上,路过形形色色的正常人,时刻要担心会不会坠落。
他们是一类人,是被放逐的异类、怪物,隐藏在隐秘的角落,混迹在人群中笨拙地模仿人类行动。
曲南山的肩膀被梁进压麻了,梁进仍没有醒来的征兆,他犯了难,眼下快到了吃饭的时间,很快街道上就会有人陆续端着碗坐在外面唠家常。
只能把他推开了。
梁进犹犹豫豫地出手,胳膊抬了一半,有人踩着影子过来了。
绷紧嘴角的年轻女人提着购物袋站在坡下,身量不算高,由于地势原因显得更是矮,五官和梁进很像,不过脸型稍长,下巴略尖,比梁进要冷锐。
曲南山一眼就认出了她是谁。
梁檀眼尾扫了一眼,曲南山被镇住了,或许还有被撞破错事的心虚,他结结巴巴解释:“梁进他……他睡着了。”
“我没瞎。”梁檀的嘴比梁进刻薄。
梁檀搭着梁进肩膀晃了两下,放轻声音生怕吓到他,梁进不为所动。
梁檀声音微微提高,连声唤他,曲南山也推了推他,梁进睫毛颤了颤,终于舍得睁开眼皮。
他模模糊糊地离开曲南山肩膀,迷茫地看向对面的梁檀,反应了几秒,“你怎么在这裏?”
梁檀没回答这个无关紧要的问题,抓过梁进手腕拉起他往家走。
恰好曲南山家对面的王老大爷一手端碗一手拎马扎出来,梁家姐弟和他打了个照面。
梁进在胭霞村住的这段时间把周围邻裏都认识的差不多了,这位王老大爷是个爱凑热闹嘴没个把门的好事精,谁家有个什么事他都要掺上一脚再添油加醋渲染一番抖出去。
老陈家媳妇儿说全村都知道曲家夫妻得艾滋还把儿子给害了,全靠王大爷逢人就说。
梁进很讨厌他。
王大爷的目光在梁家姐弟和曲南山三人之间巡视,像个意气风发的监察员。
太阳热辣辣顶在头上,热得刚醒的梁进大脑混沌,眼神跟着迷迷糊糊。
梁檀剜了王大爷一眼:“看什么。”
梁檀拉着梁进急步回家。
客厅运转的空调输送着冷气,温度乍然下降,梁进打了个冷颤,大脑彻底清醒。
梁檀把购物袋随手丢在沙发上,梁进坐在它们旁边扫了眼,都是熟悉的品牌。
梁进问:“你回城市了?”
梁檀把披散了一上午的头发笼在手心,左手手指勾起右手腕的发圈。
“今天牧家的司机来接牧羡慈,正好我蹭他的车去看非非,顺便和非非去逛了一圈。”
梁檀扎好头发拿起桌上的一瓶□□在手中晃了晃,转身把瓶子对向梁进。
“你最近是不得没吃药?”梁檀问得很平静,黑洞一样幽邃的眼睛像是要把梁进吞噬。
梁进身体一塌靠在后面,姿势十分不美观,憎恶地瞥了眼就挪开视线,“没用的药吃再多都是在折腾人。”
梁檀沈沈盯着梁进,他仍然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姐弟俩无声对峙。
挂钟哒哒地转动,提醒他们时间并没有因他们的斗气而暂停,率先打破僵局的是药瓶被按在茶几的重响。
梁进盯着梁檀怒意盈身的背影大步走近厨房,隐约猜出了她要做什么。但他只是继续坐着,做他最擅长的冷眼旁观。
梁檀从厨房出来了,手裏端一杯水,水面冒着上升的白汽。她似乎感觉不到烫,稳稳把水递给梁进。
如果不是梁进了解他的姐姐,他会肯定这是被从冰箱裏拿出来的水,因为被冰太久拿出来时泛着冷气。
梁进的脸色冷下来,他很少冷脸,一向是习惯了没心没肺的生活,对谁都笑呵呵的,一副热心肠的模样。
唯独梁檀,他血脉相连的姐姐,他们明明想把世界上最好的东西送给彼此,却总是忍不住互相撕咬。
梁进故意不接,梁檀也没有放下水杯,梁进隔着湿热的水雾看见梁檀的手即将坚持不下去,抖得越来越明显。
也许是她的手臂因为一直保持同样的姿势酸麻,也许是她的手承受不住更长时间的滚烫。
梁进接过水杯,手心接触杯面起先是温暖的,他没来得及以为热水水温降低,炽热的触感烫得他整条胳膊缩了一下。
梁檀撤回手的动作没有平时利索,梁进瞄到了她红得发肿的手心。
梁进按照医嘱从瓶裏倒药,抿着嘴绷紧下巴,梁檀放柔声线:“等水凉……你!”
梁檀骤然提高的音量让梁进想起了昨晚树上凄切的蝉鸣,能划破望不到尽头的夏季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