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章
曲南山发现厨余垃圾又满了。
黄梅英正在看着锅,被火蒸煮的水发出积蓄热量的低低沸音。
曲南山双手吃力提起有些变形的铁皮垃圾桶往外走,黄梅英叫住他:“南山,等一下我去倒。”
“你不是还要做饭吗?”曲南山双腿微微弯曲,迈下走廊的唯一一级臺阶。
曲南山家的厨房只有能容纳下两个人和厨具的空间,在逼仄的空间裏连走动都费劲,做饭的油烟经常把人呛得咳出眼泪,到了夏天更是热得人喘不上气。
正屋和走廊连接,走廊左边是常年不见阳光的厨房,旁边有一架竈臺大剌剌摆在地上,即使头顶有屋顶遮雨,白泥涂抹的竈身依然爬满形状怪异的霉点,下头长着潮湿的青苔。
街道上每隔五户有一个绿色的大垃圾箱,离曲南山家最近的垃圾箱在街道尽头靠砖墻的位置。
曲南山颇为费劲地举起双臂,铁皮边缘靠近垃圾箱沙沙倾倒,腐朽呛鼻的气味逼得人敬而远之,曲南山至今习惯不了,夏天的气味尤其难闻,仿佛有一双手伸进人的胃裏来回搅动,非得让人呕吐出恶心的秽物才肯罢休。
苍蝇绕着快溢出来的垃圾嗡嗡飞着,有几只朝曲南山扑面而来,他的身体下意识后仰避开,幅度之大带动了双脚,脚后跟踩上石头,曲南山身体一晃,眼见倒了一半的垃圾桶要掉在地上。
一双温热有力的手握住曲南山胳膊稳住了他,曲南山松了口气,两个人加快速度倾倒垃圾远离这片折磨人的区域。
铁皮在水泥地面发出轻轻的碰击声,清新的空气扑鼻,曲南山向那位好心人道谢:“谢谢。”
夏日的时光格外漫长,电线桿网罗嫣红的天光,新搬来的邻居的脸被云霞染得红扑扑的,眼睫毛忽闪着,神色一怔。
紧接着,他就像要避开什么似的,脚步连连后退,飞一般擦肩跑远。
他要奔向街道尽头,奔向红光漫天,奔向坦荡的路途,仿佛随时都会消失在地平线。
曲南山站在原地,他的心头浮起一股陌生的熟悉感,他应是见过这个人,在无限平行宇宙的某一方街道,他和他一生中擦肩而过了五百次。
曲南山在心裏嘲笑这个荒诞的笑话,摇了摇头,拎起空荡荡的铁皮桶往低矮破败的家中走。
“奶奶。”
曲南山径自走向右手边靠近卧室的洗澡间,“你和爷爷先吃饭吧,不用等我。”
水流从头到脚浇透曲南山,乌黑柔软的头发垂下来遮住眼睛用黑暗的视线挡下了昏暗的房间。
阴湿的白瓷砖贴在四方墻面,表面不知道吸附了什么东西在经年的冲刷中成了黑乎乎泥一样的块状物。
在清扫了无数遍之后,依然有数不清的蛾蚋停歇,它们疲惫地倚靠瓷砖,和这间屋子的主人们一起喘着不甘的粗气,脆弱微小的蛾翅承受着水流的重量。
浴室冒起雾蒙蒙的凉气,曲南山够上红銹架摆着的劣质洗发水,上面的标签模糊得看不清字,曲南山摩挲着湿润的标签纸,仿佛在抚摸黄梅英手上皱巴巴的纹路。
洗发水随着挤压发出干瘪的气音,两个气泡从瓶口挤出来,淡黄稀少的洗发水可怜巴巴流出来,曲南山一把揪住头发乱揉,揉搓出来的白沫被水波推着往脑袋下滑,渗入他紧闭的眼中。
喉咙裏溢出一声哽咽,流水沿着眼睛滑下,漫过瘦削的下巴经过全身的旅行流入下水孔。
“南山?”
黄梅英在浴室外叫了一声,哗哗的水流是短暂的,人的眼泪是要流一辈子的,哭泣能掩饰丑恶、虚伪、情感,但是没有什么能掩饰哭泣。
“没事奶奶,就是水进眼睛了,有点疼。”曲南山摸索着关上花洒,在炎炎夏日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
旁边系着一根粗糙细线,上面挂着湿润润的毛巾,曲南山睁开一条缝揪下毛巾在脸上揉干水渍。
出来时天地笼上紫灰的薄纱,一朵火红的石榴花恰好在他目光所及之处落地,发出一声细不可闻的摔地声,啪嗒一下——好像未经水泥重压下的土地裂开的伤口。
躺在树下藤椅小憩的黄梅英放下摇摇不停的蒲扇,大力晃动两只疲乏的胳膊往竈臺的方向走,曲胜刚坐在凳子上一动不动。
曲南山有些嗔怪:“不是让你们先吃吗?”
“刚才不饿,现在正好饿了。”黄梅英从沾满油光的褪皮铁锅中盛满一碗的白粥。
曲南山大拇指按着上沿,四指抵住凸出来一圆圈的碗底,热气腾腾往上冒,趁着手指还能忍受,曲南山把它放到红漆木桌上又去接黄梅英手裏的两碗。
四方红漆木桌上了年头,桌面划满小刀的刻痕,有些地方的红漆被人扣去秃噜出黄木,指甲从裸露的边缘轻轻一刮,指缝就多出裏黏糊糊的红色粉末。
黄梅英以前说过,这是曲南山的父亲小时候调皮故意搞的破坏,暴脾气的爷爷没少扇他巴掌。
“正良……放学了?”曲胜刚慈爱地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