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太好意思地把头转到其他地方,稀拉歪扭的茉莉花手环质朴中有丝诡异的……可爱。
“把手伸过来。”梁进羞赧低头。
曲南山听话地把右手伸过去,梁进为他戴上手环,花香扑了满怀。
梁进的眼眸裏闪着期待的亮光,那么生动,那么璀璨。
“真好看。”曲南山由衷夸讚。
其实梁进知道他做的手环有多蹩脚,但曲南山的语气太过真挚,听不出丝毫客套的意思。
“下次给你做个漂亮的。”梁进拍了拍曲南山脑袋。
曲南山握住梁进的手,手腕移动带起一阵茉莉花香。
皎白的花色在夜中释放的气息让人意乱神迷,梁进仿佛快在浓烈的香气中溺毙。
他心如深海,掌心一笔一划的痒意好似船桨拨弄海水激起的浪花。
曲南山快要把梁进的手攥断了,梁进没喊疼,目光在他脸上游视。
“你怎么了?”
“没什么。”曲南山否认。
梁进的眼神快要把他洞穿,他避开梁进的视线盯着窗边的南山安。
“我今天上午看见你了。”梁进语气一顿,“路过疾控中心的时候......”
梁进还想说,那个时候你隐藏在杨树后,若隐若现的背影对着我,看上去像烟一样轻,随时都会离开人间。
有曲南山的世界才能叫做人间。
他们心连着心,两个怪物在满是人类的世界裏互相依偎,靠汲取着彼此那可怜的一丁点善意立足。
他们把这点善意以更浓烈的情感馈赠给对方。
“我没事,我只是去取药了。”曲南山苍白的脸上露出笑意安慰梁进,“太累了。”
“真的吗?”
“真的。”
曲南山并不在状态,他说的“没事”梁进一点也不信。
梁进拧眉,他意识到曲南山没有完全向他敞开心扉。
“好吧,你早点休息。”梁进松开眉头,“不过如果你想和我聊聊,我会很开心的。”
曲南山习惯了沈默,大多数时候,他应对别人的方式就是沈默,梁进太好了,好到曲南山不敢理所当然地接受他的关心。
梁进还在註视着他,那是一双脉脉含情的眼睛,能容纳百川,能抒情写意,也能让人赔付一生。
“晚安。”梁进退后,“我们明天见。”
“晚安。”曲南山依然沈溺情海,楞楞重覆,“明天见。”
如果可以——
如果可以的话,曲南山想用一辈子的时间在每晚与梁进约定“明天见”。
可是命运已经为他们两个人设定好了轨迹,最难过的是他们的轨迹一眼就能忘到尽头,命运连幻想的机会都吝于施舍给他们。
曲南山取药的时候做了检查,病情比起上次不算乐观。
轻轻关上窗隔绝了夏夜凉风,也把万物生机隔绝。
曲南山发现他还是不想死。
曲南山不怕死亡,他的出生就是为了迎接死亡,恐惧曾经日夜如影随形,就像与一条毒蛇相伴,第一天第二天会尖叫惊惧,第三天第四天之后就会慢慢习惯。
曲南山已经在恐惧中麻木,但他的意愿在心底歇斯底裏地叫喊,他不想死,他想长命百岁。
有人在敲门,曲南山深呼吸调整情绪,拉开灯开门。
“奶奶。”曲南山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正常,把右手背在身后,“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口渴了,想去倒杯水。”黄梅英眼睛的皱纹挤在一起,“刚才听见你屋裏有说话声,你在和谁说话?”
黄梅英擦过曲南山肩头往裏看,透明的玻璃将浓墨的夜拒之窗外。
曲南山笑容不变:“哪有什么人,你听错了。”
黄梅英将信将疑,曲南山侧过身体,狭小的房间一览无余。
“你看,什么也没有。”
送走了黄梅英,曲南山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跌落床上。
他不知道黄梅英有没有闻到茉莉花浓郁的香气,弥漫的花香是他和梁进的罪证。
他们曾在寂静的深夜裏怀着羞耻的心思低语轻诉。
曲南山没有撒过谎,人生中第一个谎言竟然是骗黄梅英,他萌生出强烈的罪恶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