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进无知无觉,兀自沈浸在无厘头的幻想裏。
上学时数学就是梁进学得极差的一门课,解题的逻辑、写题的步骤,甚至是题目,他全部都不会,于是干脆跳过了这些繁冗的流程,胡乱写个“解”字后就任凭第一感觉蒙上个数字。
这次他像对待数学题一样再次跳过步骤,仅仅是走了一段每天买早餐需要经过的路就畅想好了未来。
他跳过了性别、疾病、家境和亲人,跳过了年轻的曲南山和梁进,幻想出七十年后两个拄拐的老头子,牙齿掉光了,头发都白了,身材也已经臃肿走形,一起迎着晚霞走在乡间的道路。
一切都很美好——
如果他们有未来的话。
后来他们果然躺在了麦田裏,霞光映照麦浪,两个人沐浴在红霞下。
“王尔德因为和他的情人波西恋情败露遭到审判。”梁进紧紧握住曲南山的手,“法庭上,他写给波西的情诗成了罪证,法官问他到底‘什么是不能说出名字的爱’。”
梁进偏过头看向曲南山,曲南山看过去,琥珀似的眼睛蒙上一层菲薄的金红,他问:“王尔德怎么回答?”
梁进顿了顿,严肃地拧起眉毛,曲南山不由跟着心紧了紧。
梁进一脸认真:“忘了。”
“……”曲南山楞了几秒,笑出声来。
梁进被霞光辉照的脸上的红不再飘渺,红云切切实实粘在了脸上。
“太长了……”梁进小声解释。
“那你呢?”曲南山身体往前移,两个人的额头快贴着额头,“对你来说,什么是不能说出名字的爱?”
梁进深深凝视着曲南山,幽深眼睛裏的倒影让曲南山生出了他被吸入一个名叫“梁进”的世界的错觉。
兴许不是错觉。
“不能说出名字的爱,就是我爱一个人,我的过往和未来都是为了遇见他,和他在一起的每一秒都是浓墨重彩的名画,但我不能宣之于口,不能像个孩子一样拿起画逢人炫耀,因为他们说这是罪过。”
梁进颈间的项链露出来,它也笼上了一层浅红,“即使我们清白真挚,但世界会将我们判处死刑,所以两个相爱的人只能用朋友来解释爱人,这就是不能说出名字的爱。”
梁进锁住曲南山发楞的眼睛,他的手指动了动,十指相扣。
曲南山更不想死了。
他的鼻尖涌上一阵酸涩,他不怎么爱哭,但因为梁进的几句话,他很想大哭一场。
梁进蹭着曲南山的鼻尖,他应该也想哭,因为他的声音有些哑:“只要我抬头看见星星,我就会祈祷。”
曲南山克制住紊乱的鼻息,声音发颤:“你在祈祷什么?”
梁进环住曲南山的脖颈,下巴垫在他的肩头。
“我祈祷你会和终南山一样长久。”
“终南山有多长久?”
这可问倒了梁进,他绞尽脑汁在思考这个问题。始作俑者笑容狡黠,趴在地上耐心等着梁进的回答。
梁进苦想了好久,眉头瞬间舒展,像个成竹在胸交卷的答题生。
“有亿万斯年那么久。”
直到花木风蚀成沙,白骨腐成化石,终南山成了沧海,曲南山才会永远离梁进而去。
曲南山噗嗤一笑:“要是真能活那么久就成妖怪了。”
那就一起当妖怪吧。
半梦半醒之间,梁进模模糊糊地顺着曲南山的话想,如果和曲南山在一起的代价是成为怪物,那他早就是了。
“如果你抛弃了我——”梁进的鼻尖蹭上曲南山下巴,麦芒划破他的脸,“那么我会浑浑噩噩度过余生。”
曲南山把手放在梁进后脑勺,他的头动了动,他似乎是想吻梁进,梁进闭眼等待这一刻。
但他什么都没等到。
曲南山的脸颊贴上梁进柔软的颧骨皮肤,梁进的睫毛宛如振翅的蝴蝶,微微扫过曲南山的脸侧。
“我不会。”曲南山在梁进被划伤的脸颊吹口气,“而且你以后会遇见更好的人。”
梁进猛然抓住曲南山,曲南山想抽回手,梁进握得更紧。
“也许会有人比你更好看,更聪明,家世比你更优越。也许……会是女孩子。”
梁进轻轻说着,曲南山没有反驳,因为这确实是实话。
就算是自我认知明确如曲南山,面对残忍的实话也会被刺痛,他半敛眼皮,掩耳盗铃般忽视梁进的脸,仿佛看不见就听不到了。
梁进偏不如他的愿,掰过他的脸逼他和自己对视,唇角翘起来。
“可是世界上只有一个曲南山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