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南山站在车窗外,琥珀石在太阳下发出夏日般金黄的光。
“你要走了吗?”
“是,我要走了。”梁进的眼睛不愿意放过曲南山一秒,细声细语地请求,“你能帮我摘一朵南山安吗?趁夏天还没有结束。”
梁进的语气近乎卑微,曲南山轻声开口:“等我。”
曲南山用跑的姿势往房后赶,梁进半个身子蓦地探出窗外,呼吸微重。
“他不能跑。”梁檀听见梁进担心地说,“他跑累的话会很难受。”
曲南山闻到了茉莉花雕谢的气息,他蹲下身体,手掌趴开浓密的野丛。
他想为梁进摘下最好看的南山安,却怕车子会因浪费太长的时间而不告而别,随手摘下一朵花奔向梁进。
从房后到街道只需要一分钟左右的时间,曲南山却觉得自己这次好像跑了很久,大约从茉莉树下奔赴到了宇宙尽头。
梁进接过了南山安,眼中欲说还休,千言万语在望向曲南山的最后一眼成了永恒的未说遗憾。
梁进和曲南山的交集只需要短短八个字概括。
七月相见,八月告别。
梁进要被载去他的金玉路,曲南山慢悠悠回他破败的小房子。
石榴树下,满地残红落绿,曲南山踏进院子,瞧见曲胜刚安静地躺在藤椅上,註视着冷清的石榴树,等着一个永远回不来的人。
……
走到医院的时候,梁檀突然叫停了车子,梁进睁开迷蒙的眼睛,缓了一会儿反应过来这是哪裏,目光有些冷。
司机不明所以地从后视镜暼了一眼,梁进凉声道:“我不需要检查,我很好。”
梁檀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忧虑还是压过了一切,坚决道:“你必须去。”
梁进讥诮道:“你明知道我和他没有任何越界行为。”
梁檀别过头,打开车门下车,梁进愤愤下车摔上车门。
因为去医院做了艾滋检测,回家的时间比预计的晚了几小时。
项如和梁同仲心急难耐,看见梁檀和梁进进家门后抱着他们又笑又哭。
“我去睡了。”梁进轻轻推开项如,“我很累。”
梁檀望向梁进上楼的背影欲言又止,在父母担忧的眼神裏收回目光编了个借口骗他们。
傍晚,父母和梁檀坐在楼下的餐桌准备待会儿吃饭,梁檀养的胖白猫把他们逗得发笑。
梁进抱膝坐在门边,泪珠一串串无声滚落。
“进进。”项如敲响梁进的房门,温柔地叫他,“醒了吗?吃饭了。”
梁进慌张抿干眼泪,吸了吸鼻子,笑道:“知道了,妈妈。”
在梁进28岁那年,公司新来了一个员工,梁檀把她调到了梁进的部门做他的助理。
梁进坐在办公椅上,冲易翘楚笑了下,易翘楚也笑着感嘆:“真是缘分啊,梁总监。”
梁进不置可否,易翘楚感慨完这一句就开始了工作,丝毫没有叙旧的打算。
下班后,梁进叫住了收拾东西的易翘楚,吞吞吐吐道:“这些年你有没有……”
易翘楚奇怪道:“有没有什么?”
“算了,没什么。”梁进摇头,拿起车钥匙,“我送你回家吧。”
“不用了。”易翘楚谢绝,“我要去约会。”
28岁的梁进突然发现曲南山正在从自己的世界裏消失。
他和易翘楚从来没提过一次这个名字,他怕从她的嘴裏听见任何噩耗。
易翘楚约会的当晚,牧羡慈和梁进在朋友开的酒吧喝酒。
梁进喝得酩酊大醉,嘴裏嘟囔着一个名字,牧羡慈觉得很熟悉,但是想不起来那是谁。
他凑上去问:“他是谁啊?”
他是谁?他当然是我的……
“早忘了。”梁进清醒了些许,无所谓地耸肩,又倒了杯酒一饮而尽。
那一晚,梁进整夜都没再说话。
梁进和曲南山因梁檀和黄梅英分开,但黄梅英不会回来了,而梁进和梁檀心裏都被扎下了一根叫“曲南山”的刺。
他们失去了爱情,连亲情也没挽回来。
梁进忘记了曲南山的面容,他的声音在回忆裏越来越模糊,只有记忆裏的伤痛在轻微告诉他,“你喜欢过一个人”。
不,不是喜欢,是真真切切爱过一个人,爱到即使是现在也不能和第二个人在一起。
梁进的发作性睡病被控制得很好,也不怎么做梦了,但是某一平常的夜晚,他做了一场盛夏的梦。
他回到十八岁,和梁檀暂时住在名叫“胭霞村”的村子,他在梦裏和姐姐没有争执。
他见到了黄梅英和曲胜刚在石榴树下坐着,王大爷又在打听村裏的八卦,穿着校服的少年们挤在卖早餐的老板娘摊前,成绩优异的易翘楚举着录取通知书跑回家……
他梦到了胭霞村的许多人,唯独,没有看见曲南山。
世界上的爱有千万种,可是没有一种能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