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中月(十三)
半个时辰的时间缓慢流过,折柳低着头,紧紧攥着魈的手,像是溺水之人抓着岸边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魈一直留意着她的脸色,但凡她露出任何痛苦的神情,他随时都能结束这场所谓的“凈化”。
他与业障纠缠千年,早已习惯了苦行,没有理由劳烦他人替自己承担任何罪业。
但是折柳除了手指微微发颤外,从头到尾都显得从容淡定,仿佛对这样的事情司空见惯,魈逐渐打消了疑虑,凝神感受着业障从自己身上一点点抽离。
折柳经过多日噩梦的折磨,已经能够在面对滔天怨气时保持冷静淡然了,哪怕那些尖叫和嚎哭企图将她的灵魂碾碎,她也没有那么害怕和恐慌了。
因为这是他走过的路。
因为他就在她身边。
清心铃的负荷似乎比上次要大了一些,折柳在睁开眼睛时,感觉自己的腿都坐麻了。
“你感觉如何?”魈眉头微蹙,在看到那双眼睛裏泛着的水光时显然一楞,胳膊都僵硬了一下。
折柳松开了他的右手,很浅地弯了弯唇角,回答道:“没事,只是有点累,想要休息一会儿。”
这是再明显不过的逐客令。
魈站起身来,被人攥了许久的右手不自然地蜷缩了一下,低声道:“多谢。按照人间的说法,我这是……欠了你的恩情。”
折柳还没彻底缓过劲来,一只胳膊搁在桌子上支着下巴,微微瞇起眼睛抬头看他,道:“不,这本就是我在此世的修行,算不上有恩于你,充其量只是合作共赢。所以上仙不必觉得亏欠我什么,以后好好配合我凈化业障即可。”
魈头一遭听人这么说,觉得此事似乎并没有她表现出来的那么简单,但他也不是爱与人做口舌之争的性子,便在心裏默默记下了这笔恩情,冲她点了点头,转身就欲离开。
折柳下意识抬起了一只手,想要抓住他留下的清风。
没想到魈今日离去得并不干脆,反而脚步一顿,回头看向她,问道:“怎么了?”
折柳迅速反应过来,趁势伸了个懒腰,脸上仍旧端着云淡风轻的笑:“没事,坐久了有点累,再见。”
魈轻声“嗯”了一下,然后便“唰”地一声消失在了原地。
折柳缓过了劲后跌跌撞撞地摸回床榻,在木地板上留下一串冰花,用被子将自己浑身都裹了起来。
她蜷缩在冰冷的角落裏,将还残留着一点热意的右手手掌贴到了自己心口,像一个虔诚祈祷的信徒在祈求救赎。
翌日,折柳从漫天飘雪的梦境中醒来,活动了一下自己被冻得僵硬的腿脚,准备出去晒晒太阳。
她不是常人之躯,没有吃喝拉撒等生理需求,原本想要直接在床上躺他个七天八天,等清心铃彻底吸收掉业障后再出去活动。
但转念一想,菲尔戈黛特可是亲自安排她入住的,要是她成日闭门不出,很可能引起一些不必要的误会。
比如觉得她死在屋裏了之类的。
这也挺麻烦的。
所以她决定在夜裏解决业障,白日裏装作与常人无异的样子,出去转一转走一走,点几盘杏仁豆腐餵一餵小团雀。
外面天色很好,二楼的露臺上站着不少凭栏远眺的旅人,几个诗兴大发的还临时攒了个局,诚邀同好一起品茗赋诗。
折柳现在对于热闹的场合是敬而远之,绕圈子下楼来特意跟老板问了声好,刷上了“今日我还活着”的脸。
蹲在柜臺上慵懒舔爪子的猫一见她就来了精神,跳下来走到了她脚边,讨好似的轻轻蹭了蹭她露出来的一小截小腿。
折柳弯下身子轻轻摸了摸它的头,然后十分无情地无视了猫猫求抱抱的意愿,径直走了出去,拐到人较少的楼梯那边去了。
“真不是我不想抱你,”折柳靠在栏桿上无奈扶额,冲着跟自己出来的猫猫眨了眨眼睛,内心嘆息,“我要是抱你了,你肯定一会儿就变成冰喵了。”
小猫不死心地仰头冲她喵喵直叫,软软糯糯,萌化人心。
折柳曲起一根手指轻轻敲了敲它的脑袋,正色道:“撒娇也没用,今天就要让你这小喵喵明白——爱是克制。”
小猫疑惑地抬起头。
折柳忍不住笑了一声,摇了摇头直起身子,打算从楼梯下去到湖边散步,结果刚走了没几阶,就看到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儿风风火火地跑着上楼,没想到匆忙中脚下一个踩空,眼见就要从楼梯上滚下去。
折柳当即凝出了一个大水泡,双手一推,正好稳稳罩住了差一点就要滚下去的小女孩儿。
小孩子的反应弧比较长,楞了一下才哭喊出声。
折柳缓了一口气,走过去把人慢慢放下来,半蹲下身子问道:“别哭了,伤到哪裏了吗?”
女孩儿被漂亮姐姐吸引了註意力,抽抽嗒嗒地说:“我……我在下面划到了手,来上……上面找爸爸。”
折柳从干坤袋裏拿出一方干凈的手帕替她擦了擦眼泪,温声道:“哪裏伤到了?可以给我看看吗?”
小女孩儿点了点头,伸出自己胖乎乎的右手,“胖虎……是大坏蛋,他玩竹竿的时候扎到了我,他坏!”
折柳仔细看了看她伸出来的手,小孩子的手在玩耍的时候沾染了不少灰尘,但是没有任何伤口。
小女孩似乎也发现了,眼泪“唰”地又涌了出来,急得又带上了哭腔:“刚刚还有的,就在手背上,好大一个口子,还流血了!”
折柳猛地意识到了什么,楞了一下,然后又帮她擦干了眼泪,声音更加轻柔:“我刚刚也看到了。”
小孩子总是害怕被人冤枉说谎,得到了认可的小女孩儿瞬间止住了哭泣,抹着眼睛问道:“可是,它怎么……怎么不见了?”
“因为大水泡把你治好了。”折柳伸出右手,掌心又凝出了一个小小的水球,“你看,就是这个。”
小女孩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水球看,声音都情不自禁放低了:“好神奇。”
“送给你,别哭了。”折柳用了一点冰元素力,将水球凝固起来后递给了小女孩。
“真的吗?真的给我了?”小女孩瞪大了眼睛。
折柳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头发,笑道:“当然了,拿去玩吧,别再在楼梯上跑来跑去了。”
小女孩儿接过小冰球,乖巧地点了点头,脆生生地说了一句“谢谢姐姐”,然后便小心翼翼地捧着球上楼梯走了。
折柳见她稳当地上了露臺,这才收回视线,低下头端详自己纹路清晰的手掌。
折柳在望舒客栈当起了“赤脚医生”,利用自己的水元素帮人治疗一些皮外伤,收取一点点摩拉来养活自己。
望舒客栈所住的大多是天南地北来的旅人,离开后都乐得跟人说一说这个热心善良的大夫,所以没几天折柳就成了望舒客栈的一个“特色”,还有人千裏迢迢从璃月港赶来求医的。
对于这种出乎意料的结果,折柳颇有点汗颜,她的水元素只对外伤有效,对于那些身患顽疾的病人完全束手无策,只能奉劝他们去不卜庐找白大夫。
没过多久,这股莫名其妙的热度便消减了下去。
折柳乐得清闲,天天想方设法跟言笑套近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