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阙臺(三)
两个傀儡侍女走上前来,拉开床帐:“娘娘,该起身了。”
折柳如蒙大赦般赶紧坐起身来,任两人一板一眼地按照规矩伺候自己洗漱、穿衣。
这些事情对于傀儡来讲如同机器人被下达的指令,她们作为侍女的行事准则就是无论如何也要确保这些繁琐的小事被完成。
作为一个自立自强的劳动人民,折柳从来没被人伺候过,只觉得浑身刺挠,无数次将滚到嘴边的“谢谢”咽了下去。
侍女拉开厚重的木柜门,折柳趁机往裏看了一眼。
一水儿的白色衣服。
她忍不住皱了下眉头,心道:“这么素,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给谁守孝呢。”
太阳穴突突直跳,她脑海中忽然闪过了一个画面。
一身缟素的女子拿着匕首横在自己脖颈上,于重重侍卫的包围下仍旧腰背挺直。
折柳看不清她的脸,却能听到她的冷笑和嘲讽。
她说:“我是楚懿的未亡人,眼下他尸骨未寒,陛下就忍不住强娶臣妻了么?”
“娘娘,该用膳了。”侍女轻柔又毫无起伏的声音将她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
折柳轻轻揉了一下太阳穴,暂时搁置这些混乱的猜测,在桌子旁坐了下来。
两人从食盒裏拿出一个个精美的碟子,很快就摆了满桌子的饭菜。
一片青翠,看起来健康且护眼。
折柳扯了扯嘴角,一点拿筷子的欲望都没有。
其中一个侍女又端出一小碗红彤彤的羹汤,嘴角扬着标准的弧度,将汤放到了她面前,道:“这是膳房特意给娘娘做的‘枣生桂子’汤。”
折柳猛地被口水呛到,扶着桌沿忍不住咳了几声,脸颊染上了几分薄红。
两个人侍立左右,直勾勾地看着她。
折柳握着筷子的手抖了一下,历时半分钟夹起的豆腐“啪”地又掉了回去。
她忽然道:“这桌子死气沈沈的,真让人没有食欲。”
侍女忍不住催促道:“请娘娘用膳。”
“你们去院子裏折两支花回来吧,”折柳把筷子一搁,摆出一副“欸,我就不吃”的架势,“不然我可吃不下。”
两个侍女对视了一眼,两脸懵逼,然后“让娘娘吃饭”的核心指令大过了一切,只得福身道:“奴婢这就去。”
目送着二人走下楼梯,折柳松了口气。
“这些食物没有问题。”魈忽然出现在桌边。
折柳闻言用筷子挑了点菜,放进嘴裏。
她不动声色地把筷子放下,随手把眼前的碗往魈的方向推了推:“你要吃吗?”
然后她猛然意识到这是那碗荒谬的“枣生桂子”,推着碗壁的手指倏忽一缩。
魈垂眸瞥了一眼那碗羹汤,摇了摇头,居然一本正经地对她说道:“汤裏只是普通的食材,对于生育并无特殊效果,这大抵是人间的迷信。”
话罢,他就听到了侍女的脚步声,直接转身消失在了原地。
折柳知道很可能是自己想歪了,但是架不住一股热气从心底升腾直上,把她的脸烧得通红,拿起筷子挑挑拣拣吃了几样菜才勉强把乱了的心神平定下来。
侍女一人抱着一个花瓶上了楼,娇艷欲滴的红色花朵在窄口瓶中悄然绽放。
折柳本想随便吃几口就算完事儿,结果两个覆读机般的侍女硬是要盯着她喝完“枣生桂子”才肯罢休。
苦味弥漫在唇舌之间,一碗普通羹汤让人喝出了断头酒的架势。
折柳“哐”地把碗放到了桌子上,舌头都苦麻了,忙不迭地冲二人挥了挥手:“下去吧下去吧。”
两人将碗筷收拾进食盒裏,木然退下。
人一走,折柳就忍不住站了起来,迫切地想要吃糖。
“很难吃?”魈抱臂出现在她面前,看她一脸痛苦,有些好奇那些饭菜的滋味。
折柳摇了摇头,冲他伸出手,泛着雾气的眼睛轻轻眨了眨:“糖。”
魈无奈笑了一下,将糖瓶递给她。
折柳迅速从瓶子裏拿出一颗送进嘴裏,瞬间僵在了原地。
这颗糖让原本就苦味弥漫的唇舌雪上加霜。
苦的,还是苦的,仿佛昨天那一霎的甜只是她梦中的幻觉。
想要回味,却只能适得其反。
“怎么了?”魈往前走了一步,抓住她颤抖的手臂。
折柳有苦难言,只能摇了摇头,把差点流出来的生理性眼泪憋了回去:“没事。”
魈见她不想说便不追问,只道:“要不要喝点水?”
“不用,我坐一会儿就行。”口中的苦味逐渐淡去,折柳勉强笑了笑,走到书案旁边坐下,随手翻看桌上散着的几张宣纸转移註意力。
“我探查过了,这个梦境的边界就是宫廷的边界。但是偌大宫廷,只有寥寥几座宫殿裏有傀儡行动,”魈站在窗边,侧身看向她,“外面几乎所有的傀儡都面目模糊,唯有最高的那座大殿裏,所有人都有相貌。我来不及多作观察,但是显然那座宫殿的主人和他身边的几个侍从是整个梦境裏最为鲜活的几个人,梦境之主很可能就出在他们之间。”
折柳又想起了今天早上那个突然闪出来的记忆片段,单手撑着额头冥思,心想:“这梦境之主很可能就是那个想当曹贼的王。”
不等她将猜测说出口,杂乱诗稿中的一个名字却直直刺入她的眼眸,仿佛有一根针突然扎入了她的脑袋。
楚懿。
大婚之日,红烛之下,挑起盖头的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