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中月(六)
折柳感觉自己现在才算是彻底的流浪,不知来处,没有归途,如孤魂野鬼般行走在荒野之上。
天上的乌云张牙舞爪地遮住了所有月光,让荒郊野岭更显诡异凄凉。
折柳沿着随便选的一个方向往前走,心裏盘算着以后怎么悄无声息且循序渐进地帮上仙祛除业障,抬头就看到了瑶光滩上耸立的山峰。
她在水上走了几步,脚下绽放的水花稳稳托着她。
“这裏……”她摸着下巴沈思片刻,然后回头远远看了一眼望舒客栈,觉得此地颇为不错,便用水泡把自己托上了山,循着记忆找了半天才找到那个废弃的冒险者营地。
半新不旧的帐篷在刚刚的小雨裏守住了一方干燥的土地,几本书杂乱地堆在地上,熄灭已久的柴禾上架着一个小铁锅。
折柳居然久违地从这简陋的设施裏感受到了一丝心理安慰。
好歹算是个歇脚的地方。
自从她来到提瓦特起,风餐露宿、曝尸荒野,别说小桥流水人家了,连古道西风瘦马都是奢求,远远看见人烟,她就得绕道而行。
相比之下,这个帐篷简直算是上天的恩赐了。
她驱使着水元素将帐篷内外清洗了一遍,然后直接躺了进去,缓缓闭上了眼睛。
按理说,她的身体并不需要休息,但是疲惫的内心让她只想逃避现实,便遵循着自己从前的作息,到了点儿倒头就睡,心想,就算天塌下来也得等她睡醒了再说。
夜半时分,她脚踝上的铃铛随着风响了几下,白色的寒霜从脚环裏蔓延而出,爬上了她白皙笔直的腿。
折柳眉头紧皱,整个人蜷缩在宽大的斗篷裏,手指紧紧攥着了袖口。
她梦到了一场大雪。
无数影子围在她身边,咆哮,嚎哭,嘶喊着杀戮。
她跪在其中,任大雪将自己彻底掩埋。
分明天地之间只有白色,她却仿佛看到了刺目的红。
那是血淋淋的杀孽。
翌日清晨,清风拂过山岗,折柳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徐徐睁开了眼睛。
天上的乌云终于散去了,几缕阳光斜斜地洒在她的身前。
折柳手脚冰凉地爬起来,活动了一下被冻得僵硬的手腕,走到山崖边眺望望舒客栈。
“不知道他醒了没有。”她忽然又有点悔恨,“昨晚应该躲在附近的……”
“罢了。”她嘆了口气,习惯性低下了头,却在脚边发现了一株清心。
她俯身摘下花朵,凑近自己的鼻翼,清苦的味道像一剂定心良药,缓解了她心头的焦虑与茫然。
“月桂!”山间忽然传来一个稚嫩的女声,她应声望去,只见一个黄色的东西从崖顶坠落下来,头上戴着两个大铃铛的女孩儿趴在山头探出半个身子。
折柳来不及思考,伸手凝出一个小小的水泡,往前一推,正好接住了从天而降的小机关兔。
吓坏了的小女孩看到自己的兔子没事儿,这才缓了一口气,结果因为大半身体探在山崖外,撑着身体的手不小心一滑,整个人重心不稳地也摔了出去。
由于重力原因,小女孩的下落速度远比小兔子要快,折柳这下连水泡都来不及凝了,只得伸手去接。
“砰”地一声响,黄衣女孩正好落在了折柳的臂弯裏,成功靠着惯性将孱弱的异乡人扑倒在了草丛裏。
一边的月桂立刻有所感应地开始冲她们吐白玉萝卜。
“姐姐,你怎么样?”率先反应过来的女孩儿忙从她身上爬起来,一脸内疚地出声询问。
“我……没事。”折柳抹开被吐了满脸的白玉萝卜,支着胳膊坐起来,暗暗揉着自己的老腰,问道,“你如何?”
“瑶瑶没事,多亏姐姐接住了瑶瑶和月桂,不然……”黄衣女孩儿摇了摇头,头上的黄铃铛“叮当”作响。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折柳略感欣慰地摸了摸她浅黄色的头发。
瑶瑶把月桂抱到折柳身前,吐出的白玉萝卜很快就治好了她身上的皮外伤。
“好了,不用了,谢谢。”折柳感觉自己都要被吐成萝卜了,略带抗拒地往后缩了缩,“本来也没伤到筋骨。”
瑶瑶从自己背着的筐子裏拿出几株草药,一边摇头一边道:“师父说了,很多致命伤都是内伤,姐姐千万不能大意!”
她伸出小手将草药递给她,嘱咐道:“这是瑶瑶最近刚采的新鲜药材,姐姐每日都要熬着喝光光,这样才能好得快快的。”
折柳啼笑皆非地接过草药,冲着这个“小大人”郑重地点了点头,“知道了,一定每天都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