顷刻间,
香火味掺杂着烟火气扑面而来。
天井院中的八大桌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美味佳肴,鸡鸭鱼肉应有尽有,一大帮人围坐在桌前有说有笑,
连开门来人都没有註意到。
来过好几次的陈半仙儿是熟得不能再熟,
推门进来之后就跟饿虎扑食一样,
动作比戚迷都要快,一溜烟儿就找了个位置坐下,
兴致勃勃等着吃席。
戚迷警惕地环视四周,
刚迈脚下了个石阶,
哐,不知道从哪裏传来一声锣响,
下一秒,原本聊天说笑的这些人就跟被按下了暂停键似的,
嬉笑声戛然而止,
突然就静得出奇。
原本满脸堆笑的表情陡然换了一副面孔,变得严肃而沈重,
就连吃着瓜子的人都保持着嘴裏塞了颗瓜子的姿势,
面无表情的平视前方。
一时间,戚迷屏息凝神,
不敢再往前走了。
哐!第二声锣响起,众人全都整齐划一的调整姿势,
正襟危坐面对桌上菜肴。就连陈半仙儿也加入了他们,努力绷着表情,
不说话也不动。
跟不会动的纸扎人一样,还算热闹的氛围陡然就被阴森二字取代。
直到第三声锣响,
僵直静坐的众人才有了反应,
纷纷拿起碗筷夹菜吃了起来,
但依旧是静得可怕,没有说话声,没有咀嚼声,这个空间中唯一的声响就是碗筷碰撞的细微响动。
戚迷到处扫了眼,默默抬腿走到陈半仙儿旁边的空位,刚坐到位置上——
【你的耐久值-1,目前耐久值为92】
她抬眸,看见所有同桌吃饭的人看她的眼神都像是要杀了她一样,因为不能说话,这些人的眼神就像刀子生生剐着她,满带着诅咒的恶意。
戚迷眼眸一凛,当即就剜了回去,反应了两秒,她意识到自己应该又是坏了规矩,因为坐在这八大桌的人全都是男人,没有一个女的,所以她在落座的时候才会有生命值减少的情况出现。
她悠悠站起身,一转头,就看见陈半仙儿一副‘你让我怎么说你好’的无语表情。
路上他就已经跟戚迷说过蒯氏一族的规矩是[女人不能上桌吃饭],当时她还点了两下头,合着一句话都没听见。
当时戚迷确实没註意,满脑子在想接下来的生活应该怎么办。
她朝着陈半仙儿尴尬笑笑,在蒯家男人恶毒的眼神中,她踱步顺着一处廊道走去。刚才进门的时候她就註意到上菜的人是从这条道过来的,厨房应该就在这一条路上。
反正来都来了,干脆就去瞧瞧。
刚走了个拐角,就嗅着香气找到了厨房。
厨房的窗子半掩,可以看见有几个戴着孝帽的女人在裏面默不作声的吃着饭,和外面的情况一样,除了碗筷碰撞的细小声音,就连喝汤都没有动静。
她正瞧着,目光游走在厨房的各个食材上,突然听到了一声重物倒地的声音。
戚迷一怔,再看那些吃饭的女人,相互递了个眼神都没有说什么,就继续吃着饭,好像吃饭期间无论发生了什么都与她们无关。
哪怕是看到了贼,可能也得等着吃完饭之后才有所行动。
她看了这些女人两秒,确认她们不动后,就循着刚才那声重响走去,看见了半个身子都扑到窗外的女生。
这扇窗户低矮正对着走廊,女生清瘦娇小的身体就笨拙的半挂在窗沿上,两只手疯狂抓向空气想要寻求一个可以扶的地方。
可尽管如此,她都没有发出尖叫。
大约是她扑腾得太过大力,整个人敌不过地吸引力还是从低矮的窗口翻了出来,砰地一声落在了走廊,又发出一声重响。
戚迷一看,忙过去扶她。
女生看起来很小,白凈的小脸上写满了惊恐,站稳之后就不停地低头道谢。
她不说话,戚迷也就乖乖的遵守规矩不说话,笑着朝她摆摆手。
目光下移的一瞬,她註意到女生的腰部被缠了一条红布,很紧,将女生的小腰肋得非常细,目测来看只有她腰的三分之二。
这还不算,女生的两只脚踝也被同样的一条红布缠着,就连走路都得靠着两脚慢慢向前挪,是上臺唱戏才会有的小步,大概大家闺秀便是这样的感觉。
女生担忧皱着眉,寻求帮助般指了指房檐方向。
戚迷抬头,发现有一只蝴蝶被房檐下的蜘蛛网缠住,正在进行临死之前的挣扎。她一眼明了,轻盈的向上一跳,取下了那只蝴蝶交到女生手裏。
女生唇角上扬到了好看的弧度,用口型说着谢谢,然后将手一扬,目送着那只蝴蝶翩然离去。
蝴蝶越飞越高,渐渐离开了宅子。
女生朝着戚迷微微颔首致谢,低头小挪着步子回到了房间,要关上窗户的时候,见她还在望着自己,便稍显局促地偏过头去,急急合上了窗。
戚迷盯了那窗两秒,才收回了目光。
刚才在女生转身的时候,她註意到女生的脖子上有一点红痣,很像是陈半仙儿口中配天婚点的朱砂。
如此活泼鲜活的女生居然要嫁给一尊看不见摸不着的神灵,怎么想都是荒谬。
戚迷轻嗤一声,转身往回走的时候正赶上第四声锣响,霎时天井院中就传来了阵阵急促的脚步声,那些放下了碗筷的男人马上就过来对她围追堵截,而在她身后,那些在厨房吃饭的女人也都走了出来,在这狭窄的走廊中将她团团围住。
大门方向的陈半仙儿朝她嗷了一嗓子:“姑娘,我已妥善离开,你就好好顾着自己吧!”
戚迷听罢,使力向上跳起时顺势双手抓住屋檐,借力翻身落在屋顶后又一个转身落地,不过十几秒的功夫,毫不费力就出了这间老宅。
此时陈半仙儿还不知道她已经脱困,贴墻站在门口,竖着耳朵听着裏面的动静,感觉大部队的脚步向门外逼来,他顾不上义气拔腿就跑。
刚跑过条街,才发现戚迷早已等候多时,顿时那黑胖的脸又笑开了花,像捡着个宝似的:“厉害啊小姑娘,果然我老陈的眼神是最好的,没看错人!”
戚迷无视了这恭维的话,上下打量了两眼出来以后更为圆润的他,不知道他的衣服裏都藏了什么,袖子、裤腿还有肚子全都是鼓囊囊的。
陈半仙儿读懂了她的眼神,神秘兮兮的从左边的衣袖掏出两个煮地瓜,右边的衣袖拿出了两根煮玉米,腰和裤腿裏塞的瓜子花生还有糖块,典型的‘吃不了兜着走’。
一看戚迷浑身还是这般清瘦,他撇嘴道:“别告诉我你就去参观了一下厨房,什么都没拿出来啊。”
“我要拿出来还能叫‘拿’?那就是叫‘偷’了,我有手有脚的才不干这违法乱纪的事。”戚迷说着,小鬼牵手般,不自觉就伸去抓他手裏的瓜子。
陈半仙儿的白眼简直要翻到天上去了,赶紧把手一缩,背到身后去:“行,你清高,就我爱干这种勾当呗,有本事你别伸手啊!”
戚迷看半仙儿这样子确实有点生气了,讪讪一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靠这种方法拿东西不是长久之计,这附近的集市在哪儿,我兜裏有钱可以去买东西试试,总比你每次都这么提心吊胆的‘拿’要好吧?”
陈半仙儿不是那么小气的人,看见戚迷笑着抛出来了一个臺阶,他就顺着走了下来,朝着一个方向努了努嘴:“行,就那边不远,你确定你兜裏有钱哈,可别想讹我的。”
“确定,我兜裏有钱。”老魏临走之前把身上几百块钱的家当都塞给了她,现在买点东西吃是不成问题的。
两人离开牌楼向集市走去,边嗑着瓜子边唠起来了那个身上缠着红布的女生。
和戚迷想的一样,那个女生就是神灵钦点的小媳妇,名字叫蒯阿鸾,是蒯家一个小支系的女儿,自从十六岁的时候神灵选定了她,她就被点上了朱砂,接到了主家附近的宅子裏受到照拂。同时他们那一个小支系也因为她“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从偏远的村落来到了主家落户。
那两条红布也是在点朱砂的那天一同缠在蒯阿鸾身上的,据说腰细、走路轻巧的女生更能讨得神灵的开心。
戚迷冷哼一声,无语到实在找不到话来吐槽。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感觉离开蒯氏庄子之后整个人都轻松了,神清气爽的,就连呼吸到的泥土味都好闻了很多。
集市离得蒯氏庄子还算近,热闹又嘈杂,老远就能听见吆喝声。
街道除了商铺,还有许多支着的地摊,好像除了生活在地底,这裏完全就是地面上普通的夜市,每个摊上不是挂着灯笼就是缠着彩灯,亲切而富有烟火气。
“这些人啊,全都是十裏八村家裏有点家底的人,吃不完或者用不完在这裏支个小摊,一来可以和其他摊子以物换物,二来就是为了救济一下像我们这种无家可归的人,也算是行善积德了。”陈半仙儿悠闲的迈着四方步,很有来逛街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