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王
大雪猝不及防从傍晚开始飘洒,如鹅毛一般纷纷撒撒铺满京城的街道。
贺云铮睁开眼时,恰逢大夫在给他的刀伤敷药,沈重的眼皮经历了好几次挣扎才勉强抬起,看到了床畔还站了两个意想不到的人。
“醒了。”郑叔蘅劈着两条腿坐在旁边,脸色略显冷郁。
更旁边的柳元魁一把窜过来:“真醒了!太好了太好了,受受了这么重的伤,大夫都说你指不定什么时候才能醒呢!”
换药的大夫也松了口气:“多亏了郎君身子健壮,否则常人没个三五日确是难醒……哎哎哎郎君快些躺好,伤口莫要再牵动了!”
贺云铮却顾不上,也顾不上郑叔蘅和柳元魁怎会出现在一起,只咬紧牙关勉强坐起身,仓惶追问:“郡主呢?还有虞焕之他们,他们还在城外!”
郑叔蘅瞧他这没来由的犟种样子就来气儿:“你能不能先顾好自己!虞焕之他们别担心,郑雪澄已经带刑部的人追出城了,临走前把你交给我,你就好好养伤吧!”
大夫擦了把汗,连连点头,柳元魁也赶忙附和,他也是因为认识贺云铮,所以才恰巧与二郎君一道了。
贺云铮囫囵点头,匆忙却陈恳地道了句谢,然而重新追问:“那郡主呢?”
屋子裏静悄悄的,刚燃了不久的蜡烛战战兢兢。
“郡主呢?你们怎么不说话?”
贺云铮咽了口口水,怔楞地从床上想往外探身,结果一没留神扯到腰上的一道伤,径直摔了下来!
“使不得啊郎君!”大夫顿时一个头两个大,若非在一旁蹲着的是郑家的郎君,他都恨不得给这伤患一个头槌让他冷静下。
郑叔蘅也顿时额角一抽,怒不可遏道:“你卖身契都不在她那儿了还管她死活干嘛!横竖再过些日子她就要去和亲了,你管她在哪!”
贺云铮刚要从地上爬起来,闻言直接僵在了当场。
“和亲?”
郑叔蘅铁青着脸不说话。
贺云铮立刻看向柳元魁,柳元魁左看看右看看,最后无法,只能小声快速地和贺云铮解释,这些也是刚刚从宫裏传出来的消息。
郡主进宫后怕是闯了什么大祸,竟惹得太后不顾一切将人拘在了宫裏,并且直言,再不出几日大理国的王子要进京朝拜,临走时便让郡主从宫裏出发,一道去往大理!
“不可能……”
贺云铮几乎下意识皱紧了眉头,郡主才不是那么听话的人。
“有什么不可能,天家指婚和亲,别说是郡主,哪怕是我郑家,明面上也得送一个娘子出去,”
郑叔蘅冷冷看他,“我真是不明白她在搅和什么,明明已经相安无事了这么多年,偏要自己往刀刃上撞!”
“可这些年她哪天不是活在刀刃上!”贺云铮想也不想怒然反问,直将郑叔蘅问得哑口!
贺云铮猛得吸了口气,咬牙飞快道了声抱歉。
他脑子裏一片混乱,怎么都没想到……或许郡主自己都没想到。
原本计划的好好的,她只需要把真相亮出来,事后也会稳住太后,再靠着王妃与其父亲的恩情便能从宫中安稳脱身,为何此刻突然就成了这样的结果?
难道终归还是……触犯到了太后什么别的逆鳞了?
那她如今被困宫闱,人还好吗?
“太后,您快顺顺气,千万别因为今晚的事损了自己的身子!”
瑾嬷嬷忧心不已,急忙把御膳房备好的宁心茶端过来,趁着温热叫太后饮下,“外头都下雪了,这种日子裏千万莫叫邪气侵体才是。”
“邪?”太后捧着水杯几欲气笑出来,“最大的两个邪,今日都在我这颐和宫裏待过了!至今还有一个没走呢!”
“终归是送走了一个。”
瑾嬷嬷想起下午时候,温连琴几欲玉石俱焚的模样,同样心有余悸。
太后恨得牙痒:“她温连琴真是好心思,眼见着情势不对,竟想着将哀家也拖下水!哀家不知,她竟不知何时也将当年之事窥探了个清楚!还胆敢以此拿捏!”
瑾嬷嬷愤愤附和:“要老奴说,侧妃八成也是这些年发觉,每每与您相谈这些事,您总好似退让,才起了疑心的。”
终归不是省油的灯!
“可太后,您忌惮郡主顺着侧妃那句话猜出实情,如今把人困在宫中只是权宜之计,难道真要将她送出和亲?”
太后头疼:“不送又能怎么办,埋在身边就是悬在我头顶上的刀,我日夜难安!”
瑾嬷嬷为难想着也是,只是到底要因此与王爷闹出龃龉了。
太后恨恨嘆气:“温连琴的那帮人真是废物东西,当年若能一口气将洛嘉夫妇二人一并……哪怕这次下手狠厉些,也不必让我今日头疼至此了!”
也是话赶话到这一句了,瑾嬷嬷随口提到,今日郡主进宫来,身上也溅了不少血。
殿中静悄悄的,太后捧着手中的茶忽而顿住。
殿门“吱呀”一声缓缓从外打开。
洛嘉面无表情地从坐垫上扭过头去。
今日之事,竟意外的没叫她获得多少欣喜,反而因着温连琴指责与怨咒,以及最后那些似是而非的话,将她的心情往更深的深渊拉了下去。
她身上只穿了件洁白的裏衣,外头原本披罩的贺云铮的袍子早在回来的时候不知掉落到了何处,斑驳的血迹染在白衣之上,如同雪地裏落下的点点红梅,将她冷漠却美艷的面庞映衬的如同没有感情的雪妖。
宫人只看了一眼便匆忙收回目光,端着托盘小心翼翼走上前:“奴婢见过郡主,太后担忧您的伤势,特意命奴婢煎药送来,还请郡主服用。”
洛嘉似笑非笑地勾起唇角:“多谢太后宽厚,可若是她真担心我的好歹,不若直接放我回府。”
宫人不敢多言,只低着头将盘子放在了她手边:“郡主还请趁热服用。”
洛嘉垂眸,那碗深褐色的药汤上还氲着袅袅的热烟。
半晌,她看向那宫人:“若我不服呢?”
宫人顿了顿,勉强笑道:“还请郡主不要为难奴婢。”
“我向来不是宽厚的主子,太后既然派你来应当也做足了准备,拿下去吧。”洛嘉没有松口。
宫人迟疑一瞬。
洛嘉却在刻薄中显露一丝诚实:“我不想为难你,否则我此刻会将这药撒在地上,让你多一分打扫的职责。”
她觉得如今的自己,当真已经很懂体恤下人了。
因为她身边有个愚蠢又倔强的傻小子,如今在曦照阁的诸多事务全由贺云铮贴身照顾,他会用委屈的眼神告诉她她有些要求严苛了,也会用柔软的唇堵住她发号难题的口。
所以洛嘉难得觉得自己被他从冰冷的仇恨中拉入尘世,感知到很多温暖柔软的情绪,也愿意对着身边的人释放些宽厚。
哪怕她还有对这世道的不解与厌恶,却真的觉得,只要不再与她为难了,她往后真的不必再与人刻薄,毕竟她的仇已经报了,就在今日,当着那么多禁军的面。
等到明日,大概全京城的人就会知道,三年前她的驸马不是被她磋磨死的,也不是因为她德行不好遭了天谴,这世上尚有比她荒唐恶毒的人,是她们害了她的郡马,让她变成了如今这幅千夫所指的模样。
可她往后真的不必了。
所以不能去和亲,也不该再在宫裏多蹉跎,只需再有些时间,容她想想破局之法……
没曾想,思绪还未定,身前那宫人颤抖着声音坚定道:
“这药,郡主今日一定得喝!”
洛嘉一顿,扭过头,皱眉看向这有些莫名其妙的宫人。
一口鲜血吐进路边的雪堆,贺云铮感觉口中尽是腥味。
可他只擦了擦嘴角,一步不停,强撑着在这个雪夜大步大步往王府赶回去。
郑叔蘅无奈之下坦白,郑雪澄能帮郡主澄清到这一步已是堪堪冒着被郑阁老发现的风险了,郑家无法再给予助力。
但太后那么讨厌郡主,早恨不得郡主没了,怎可能真的留她在宫中休憩?
贺云铮听说王妃已经回府了,哪怕不能请王妃帮忙,他也能多了解到洛嘉如今的情况,再去找刘召——对方是郡主的管事,或许还有更多的生路可以求,刘召必然有主意!
所以他要回王府——他只能回王府。
贺云铮不敢想如果连刘召都没有主意该怎么办,他再度懊恼悔恨起来,踏着血的每一步都更加憎恶自己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小侍卫。
权势,还是那该死的权势,所以太后才会势如破竹般摧毁了郡主原本设计得好好的计策!
心口不知是被情绪激荡,还是伤势仍旧十分严重,才刚刚走到府门外,贺云铮已经精疲力竭到呼吸困难,猛得一跄,几乎整个人都砸在地面上。
幸好地上已经覆着一层不算薄的积雪,否则他的鼻梁或许也要在今日断一次。
贺云铮勉强努力想撑身起来,然而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俯身于地上的时候,他忽而听到一阵雄浑缜密的脚步声。
他眉头微皱,如同野兽般静默地蹲伏在地上听了一阵。
没错,好像有大批兵马路过……
贺云铮微微一顿,抬头猝不及防看到一队兵马从长街另一头浩浩荡荡行来。
黑色的骏马打头,呼出宛若沸腾的热气,彰显它们神骏又勇猛,而那一个个披坚执锐的将士则更证明了这一行人身份非同寻常!
贺云铮怔楞忘乎所以,直到这队人马最终停在了晋王府门前,他抬头才赫然看见,坐在打头马背上的男人满身沈戾的煞气。
瓷碗在手心几欲被甩动出去,裏头的药汁也顺着宫人的手溅得满地都是。
可饶是如此,对方仍旧不管不顾要冲上来,要将这药灌入洛嘉口中。
洛嘉再蠢也反应过来了,太后竟然要杀她!
和亲根本就是个幌子,哄走赵琦一家,将她稳在宫中的后一步就是毒杀!
今日一整个下午的逃亡让她早已精疲力尽,全靠对查清往事的执念才让她能在殿中强撑至今,若是这口药喝下去,或许就真着了那老虔婆的道,做出她伤势不治、或是被那群江南客商暗害的假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