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置
偏殿的大火来得迅猛而悄无声息,待宫人们发现的时候,火舌竟已经顶着风雪攀上了屋檐!
救火紧急,就连晋王的亲卫都再难顾及主子在裏头做什么——
王爷的安危才是首要!
洛嘉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被贺云铮从偏殿中救出来。
人员一窝蜂涌进殿中的时候,贺云铮只依稀看见晋王支着膝盖撑在一旁,神色被埋在阴鸷中难以窥探,他只匆忙一眼便挪开眼,除了洛嘉什么都顾不上了。
“好了,我来了,我在!”贺云铮将人抱入大雪,和救火的人群相背疾驰。
洛嘉的手掌还在颤抖着,眼尾的红亦未消,领口仓促拢起,遮掩了被掐出的青紫。
她的红唇早在刚刚被吓退了血色,微微启张着大口呼吸,手掌却在她听见贺云铮的声音后,僵楞一瞬,随即紧紧不松地捏紧着他的衣襟!
这是她可以掌控的地带,这是她的安全地……
贺云铮若有所察,没有制止她几乎要把自己勒得断气,只沈着眉,把人抱紧些,再紧些。
不让风雪有机会侵蚀,不让她在他的怀中再惴惴不安。
可贺云铮还没来及询问她是不是受了伤,两座殿宇中赴宴的人也皆被偏殿的火势引来了註意力,乌泱泱的人群齐聚过来。
贺云铮面色微紧,竟不知该如何替她遮掩,还是该将她带去何处。
郑叔蘅脚程极快,一眼瞧见他二人,顿时额角抽搐着赶过来,远远当着建隆帝与郑阁老的面,过去猛得拽了把贺云铮:
“不想活了!松开!”
贺云铮咬紧牙关,恰巧赵琦也早早赶了过来,两人一并将洛嘉从贺云铮怀中拉出来。
赵琦同样红着眼,虽动作迅速温和,可一言不发的模样到底让郑叔蘅产生了些许疑惑: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太后照常与长公主相搀扶着,她二人原本根本不敢过来面对这一幕,然而却只见洛嘉被赵琦扶在怀中,秦恒则被亲卫单独从大火中架出来——
一身玄色衣袍也看不出什么细微的变动。
场面上没有一丝破绽,简直是不幸中的万幸!
建隆帝与郑阁老缓缓走过来的时候,便听着太后欲盖弥彰般地斥责着宫中守卫们没好好看顾好主子,一边又看不出是真哀戚还是假模假样地安排宫人,赶忙给王爷寻太医!
今日旁的事一概被按下去,晋王秦恒伤重的事儿,到底被抖落出来,成为了重中之重!
“是……正是如此。”长公主强撑着附和,同时不忘再留意一瞥洛嘉。
建隆帝一哂,太后以及诸多有心之人连忙朝他看来,就连着人群中的贺云铮也难得忘乎了尊卑,朝对方看去——
一眼失神,贺云铮突然觉得,这位圣人……
如此眼熟?
“陛下可还有什么指示?”太后早已没心思註意些细微,强撑仪态询问。
然则平日裏必然会与她针锋相对的圣人,今日却好似一改了性子,难得仁厚地提点了番要仔细着晋王身子。
随即,贺云铮感觉,对方的目光似乎落在了自己身上,若有所指地点了点这场火:
“来得巧啊,不过也好,此等依旧迎新的日子,来场大火,烧得旺盛,烧得清明,也好!”
贺云铮微微垂首,明明觉得对方不可能是在替自己遮掩,因为圣人是这皇宫的主子,没道理若是知情,却为自己一个小小侍卫掩护。
然而那股说不清的强烈悸动却仿佛挡不住似的涌出来,他只能死死低着头,一丁点儿多余的神色都不洩露,看起来冷酷严肃,心无旁骛。
他虽然对放火烧殿也颇感愧疚,可一想到若非如此,根本无人可阻止秦恒……就不觉后悔!
缓过神来的洛嘉下意识也在人群中去找贺云铮,她心中自然猜测这次的大火不简单,然而她看见贺云铮的神色的一瞬,几乎可以断定——
这火绝对与他有关!
洛嘉呼吸一抖,脑子裏难得的一片空白,而空白之后,生出的却不是惊恐忌惮,而居然是如同疯子看到了另一个疯子的狂乱喜悦。
谁说桀骜不驯不服管教就会让人失望了?
她从未有哪一刻觉得这少年如此光鲜亮眼,让她挪不开目光!让她春心猛动!
除夕宫宴,以烧了间偏殿的意外终结。
离去的众人心中各自怀揣鬼胎,因洛嘉被贺云铮提前带了出来,故而大部分人其实并不知秦恒发生意外时,究竟是个什么情况,故而千奇百怪的猜测也十分之多。
建隆帝听着外头甚至有人传言,说晋王在偏殿遇火情,引发旧伤覆发是他设计的,都失笑出声。
小黄门哎哟一声:“陛下您怎还笑得出来,万一晋王那头当真了呢?”
“那也得他将伤养好了才作数,他这旧伤,半年未愈,一朝爆出,太医诊治……甚至他还急火攻心吐了血,”
建隆帝意味深长,“刚过易折,这一遭起码得卧床静养两月,他手下的墻头草们,怕是比朕更该担忧了。”
“不提这些,朕让你探查的,先太子当年在东宫时,宫中人员情况可都查明了?”
小黄门赶忙颔首,将袖中早早准备好的折子呈上:“陛下过目。”
建隆帝其兄十五年前在边关,困守孤城战死,随后东宫中所有的随侍与宫女都一并被打发去了各处,如今探查起来极为艰难,甚至很多人都因着各种意外不在人世了。
建隆帝行行阅过,越看目色越冷:“这下场,可比谋权篡位的还要惨。”
简直宛若……斩草除根。
小黄门不敢多言,只在建隆帝逐一发问的时候,具体再交代更多细则,好比这些宫人们的来历家世,以及查验到的后来主子以及死亡缘由。
直到问到个名为阿锦的宫女,小黄门略微卡了壳,想了许久才恍然记起:“此女未曾易换主子,应当是太子刚刚出征,还未出事时,她便在宫中不甚失足落水而亡。”
故而他刚刚还想了许久,只因这阿锦太过稀松平常。
不料建隆帝摇摇头:“太过平常便是不平常,诸如此类的宫人,一个都不可放过,再去细细查证一番。”
今年的除夕过得叫人魂飞丧胆,不仅仅是晋王旧伤覆发,被太医提点要卧床修养,就连太后转头亦真真正正病倒了下去。
而这次她病得昏天黑地,身旁却没了服侍几十年的瑾嬷嬷,小宫女们战战兢兢地伺候着,仍免不了被她数落责罚,强忍的低泣声在寝殿外幽幽晃晃地盘旋。
太后浑浑噩噩地摇头:“一群废物……废物……比不上瑾嬷嬷就算了,连着当年晋王府送进宫的那批宫女都比不上!”
可嘆,可嘆,她最看重的儿子老晋王却也英年早逝了,徒留下这一桩桩烂摊,徒留个被女人气吐了血的不肖子孙!
虽说她也曾狐疑,哪怕洛嘉脾性铿锵,回绝了秦恒,将人气吐血也就罢了,怎还气得旧伤覆发呢?
奈何秦恒如今一个字儿都不与她交代。
而她为了尽快将此事处置妥帖,还得趁秦恒如今顾不得外面,安排洛嘉尽快搬离出晋王府。
冤孽,冤孽!
这次之后,若是秦恒再拿捏不清,她哪怕拼着老命将他手中权力尽数夺回来,也要叫这不肖孙知晓,晋王一脉苦心孤诣多年,绝非是这般消耗的!
晋王府中,得了太后准许的洛嘉毫不拖延。
她特意求太后准许,便是为了光明正大带着自己的人一并出府。
刘召惊讶之余,也庆幸时机难得这样好,忙不迭仔细着动静,安排下人们动作仔细且轻快着收拾出府。
而王府的另两位主子,一个重伤覆发,近日怕是连出院子都难了,一个自那日回府,也不知为何沈寂了多日。
直到今日洛嘉临出门,赵琦才勉强收拾了一番,出来与她道别。
然而前面那些年,洛嘉或对呛、或调侃与这位嫂嫂相处着,今日再见对方,她头一次生出了愧疚的感情。
洛嘉从头就不愿、不敢相信,秦恒对自己当真抱有那样的心思,可一旦窗户纸被打破,她才发现,身周围的诸多人其实都在无辜受累。
……甚至赵琦现如今,都还不知这件事。
可洛嘉也很快认清,旁人受累,不代表就是自己罪有余辜,她这些年过得难道就算好了吗?
对,她不必愧疚,只需在往后有需要的时候,尽力弥补些便好,而离开晋王府便是目前她能为自己、为赵琦所做的第一件事!
临走前,洛嘉难掩心情亢奋,激动之余勉强按捺着与赵琦说了许多,例如等她回了郡主府,有空定要接赵琦过去坐坐,来日若是赵琦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也可以来找她谈谈心帮帮忙,诸如此类。
赵琦一手任她牵着,另一只手虚扶在自己的腹胃上,一一与洛嘉笑着说完。
直到洛嘉离去登车,一队人马渐渐消失在背影中,她脸上的笑容才尽数敛去。
丫鬟正小心翼翼上前,刚要开口征询下她别院裏的各处如何处置,却不料赵琦猛然转身,扶着墻便吐了个昏天暗地。
“王妃!”
下人们皆惊愕不已,然却有人难掩狐疑惊喜,暗暗怀疑可是赵琦终于有喜了。
赵琦恍惚抬起头,撞见的便是这各色纷呈。
她如何看不懂下人们揣测的心思?
可别说她清楚,自己不可能有喜,哪怕真有了,这事儿也能算喜么?
光想想,便让她周身发寒,恶心难耐……
而看着洛嘉临幸时几欲克制不住的喜悦,她又意识到,从头到尾自己都不该怪责洛嘉——对方从头到尾都想逃。
再不见车队的街道,留出一片空荡,而在赵琦眼中,也头一次显得那么自由。
她突然就不想等了。
她接过丫鬟递来的水杯与巾帕,简单梳洗擦拭后,恢覆了往日骄傲的仪态:
“去通报,我要见王爷。”
洛嘉今日确实是兴奋过头了。
她并非在大火烧殿后立刻搬离王府,而是先谨慎地静候了近半月,确信哪怕秦恒苏醒了,也没有降罪责罚她,这才忙不迭快而轻悄地布置了离府之事。
看来她最后以死明志的动作还是有效的,起码在秦恒恢覆精力之前,他是不会再忽起念头对付自己了。
而等到太医所说的两月之后,届时春闱放榜,局势又会紧促,朝中能替她出声的人只会更多,加之这两月间她更会拜托段珏再帮她多做谋划——
这些都是她的保命之计!
险是险峻,可富贵都得险中求,何况是从秦恒麾下全身而退呢?
而谋划完这一切,重新回到最初,洛嘉才恍觉,自己对于秦恒的心思,竟其实一点儿都没觉得惊恐诧异,她的这些反应和应对之策,也顺理成章从善如流着。
她终于认清,其实早在她惴惴不安的那些年裏,就已将这些全部担忧过一遍了,她自欺欺人,却也从未真正放过自己。
郡主府早几日已派人来打理过,阔别三年重归旧地,入目寸寸都是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