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隙
贺云铮微征,立即反应过来,洛嘉或许已经知道今日街上发生的事了。
也是,贺云铮还在洛嘉身边服侍的事后就察觉,他的郡主不是个困守闺阁的娘子,她的耳目手段都甚多,自己此刻不也正是想来寻求她帮助的吗?
贺云铮便直白而迫切地问她:“你有法子吗?”
洛嘉盯着他澄澈的眸子,微微牵动起嘴角:“这要什么法子?李相思当街伤人,府衙此时定然已经上了公主府的门了,再过片刻,他们就会去四处取证,届时自会去找柳家兄妹询问。”
随即洛嘉顿了顿,猜测道:“或许还会再悄然去一趟郑家。”
长公主虽无实权,但到底是宗室女,该给的颜面要给足,况且李相思与郑家二郎牵扯不清多年,当街伤人的案子若轮到刑部去管,郑雪澄作为刑部侍郎,或还会更直接面对呢。
旁人不知,她却知晓,郑家这些人,实则都很关切郑叔蘅,事关二郎的心上人,必然会妥善处置。
不论怎么说,这都是件小事,轻而易举便会被压下来。
“与你丝毫关系没有,这般激动费神作甚?”洛嘉随意笑笑,用足尖点了点少年的膝盖。
唔……
今日一过便是整十六了,可这身板,约莫已经强壮过不少比他还年长的文臣,再等个半年一年的……
洛嘉心中的满意毫不遮掩地浮到了脸上。
然而贺云铮却不如洛嘉想得随意,他楞了片刻,认真问道:“所以此事会如何判?”
“相抵。”洛嘉轻飘飘回了一句,伸手将他略凌乱散落的发丝往旁边拢了拢,难得温柔。
贺云铮张了张嘴:“相抵?”
洛嘉好奇地看着他:“怎得,难道你还想让谁伏罪不成?”
“自然不是!”贺云铮匆匆摇头,仰面迟疑,
“只是如果定成相抵,岂不是说明,官府认定李相思落水就是元魁做的?”
洛嘉微微顿挫,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
贺云铮却当做是洛嘉没有领悟,竭尽全力再勉强解释:“柳元魁是我朋友,当时瑛瑛也与他们在一块,可以作证,马车不是他们动的手脚,他清楚李相思与郑叔蘅的关系,怎么会刻意对付她呢?”
洛嘉看了他一眼:“就不可能是柳家想攀附宗室么?”
“不可能!”
贺云铮下意识铿锵回了一句,说完才发现对面的洛嘉静静看着他,面色稍淡了几分。
他顿了顿,后知后觉自己太久没与她亲近,平日裏和一群五大三粗的男子在一块,确实失了礼度。
所幸她没有再轻易生气,她还是如此柔软,对自己如此慷慨,这样就好。
“我不是在忤逆你。”贺云铮重新急促地解释了一声,往她身边跪得更近些,心跳加快地攀搂住洛嘉的腰。
洛嘉心中一软,慢吞吞抬手,轻抚上贺云铮的后脑:“你若是敢,我就不要你了。”
贺云铮手臂用力些,深吸口气,声音微哑:“不会的,我只是想同你解释……元魁虽出身商贾之家,但颇有风骨,心存抱负,科举入仕也全凭自己努力,绝非想攀权附贵的人,所以我想请你……”
他顿了顿,仰头干干凈凈地看着她,“不必偏袒帮护,但能不能,同查案的人开个口,让他们查证仔细?”
日光渐沈,洛嘉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查证出幕后黑手是何人到底有什么意义?对你又有什么好处呢?”
不过是证明李相思的无理取闹,当街伤人,按律该受罚。
可这样一来,柳元魁明面占理,却是会彻底和公主府结下梁子,还不如就按照如今两抵的来呢!
贺云铮喉结微动,想了半晌,才艰难低声地回道:“他是我的朋友,与公主府结不结梁子另说,若是此次不查明真相,或许他还未入仕便会名声受损,更况且他的妹妹……对,就是在西河县你见过的那个娘子柳纤,她被李相思命人划破了脸。”
洛嘉微微一楞,与她汇报的人还未提起这茬儿。
她自然记得那个跳脱却直率的小娘子,甚至若非对方乍然提点,贺云铮这傻子或许直到此刻都还不知他对自己存的是怎样的心思。
柳纤竟被划破了脸。
娘子家的脸面是极其重要的,李相思这手段,未免太过霸道……
“也不是非要李娘子伏低认罪,只是想给柳家兄妹一个清白,一个交代。”
“如果是我不认得的人,我没见到的事,我或也可以当做不知情,可他们是我的朋友,因此事受了冤屈委屈,我做不了什么旁的,只想尽力试试给他们讨回个真相。”
“仅此而此。”
贺云铮努力阐述过自己的想法,终于徐徐松了口气。
他不习惯如此长篇大论,偏偏今日之事又出自一腔赤诚之心,他不说出来心中实在憋得慌。
可等到他说完,洛嘉都没有出一言反驳或是认同,让他不由又有几分迟疑:“郡主?”
洛嘉被他唤回过神,还未说话,刘召匆匆在外敲了敲院门。
洛嘉心裏有几分恍惚迟疑,一时不知该怎么和贺云铮说此事内情,因为她绝不可能——起码不能是她的人让此事的幕后黑手暴露。
若她当真供出了段珏,指认是段珏害得李相思落水,不说段珏不会将秦恒战败边关的把柄再告诉她,只怕后面更会生出一连串事端!
况且,她与郡主府以及太后那边,也算不得多融洽,甚至她更有许多事没探清……
总之不能将此事公之于众,洛嘉定了定神,扭头叫刘召进来。
刘召早知贺云铮今日会来,并未多加留意,只眼神请示了番洛嘉,示意有事禀报。
洛嘉只恨不得刘召多留一会儿,多说些别的事:“刘叔直接说吧。”
刘召便不做他想,沈声道:“刚刚刑部的人来了信儿,说因为李娘子与郑家二郎关系匪浅,郑侍郎回避了这桩案子,咱们的人在京兆府中趁势接过,顺着您的意思,将事情压下,证物证人……”
“行了!”
洛嘉难得对着刘召忽而大声。
刘召一楞,尚不知发生了什么,便见着原本安静跪地的贺云铮怔怔地抬起头,像看待个陌生人一般望着面色紧绷的洛嘉。
刘召顿了顿,很快想到些错综覆杂的可能,当即垂首:“那老奴暂且退下,郡主若有事再传唤。”
贺云铮看着刘召有条不紊地退下,这才怔楞地扭回头重新去看洛嘉:“郡主,你知道是谁在马车上动的手脚?”
洛嘉端坐在桌旁,神色晦暗不明道:“有什么问题么?”
有什么问题?
贺云铮脑子裏乱糟糟的,一时说不出这有什么问题。
她约莫只是知道幕后黑手,可事情自然不是她做的。
可他又直觉,问题应是很大的,特别刚刚刘召还说了,郡主的意思是想要将这件事按下去……
不就是开头对自己说的,要两抵么?
贺云铮勉强笑了笑,摇摇头:“没问题,我只是想问问,郡主现在……改主意了吗?”
洛嘉沈默许久,久到桌上的酒菜香似乎淡了许多,久到天边的霞光彻底熄灭在远方,只余清冷的月光辉映着她靡艷的裙摆,看着疏离而高不可攀。
她站起身,让贺云铮随自己进屋。
贺云铮顾不上膝盖已跪得有些麻,踉跄着扶着桌子站起来,匆忙跟上去。
随即她看到洛嘉在屋裏翻出几样物件,甚至埋首书写了封信笺,随后与药膏,令牌,还有一箱子金锭,一并推到贺云铮面前。
“郡主?”贺云铮没反应过来。
洛嘉平静地看着他:“我可以看在你的情面上向他保证,若这姓柳的此次真的名誉受损,我可安排人保他顺利进入殿试,并且给他安排个官职。”
这就是洛嘉如此看重权势的缘由,她迫切而又庆幸地想,幸好她如今她已拥有了自己的人脉,可以做到这些承诺。
这样一来,就可以将他们二人心中的愧疚降到最低了吧?
“柳纤脸上的伤是今日刚受的,你们既然及时医治便不成大碍,我这裏有宫中太医开具的药膏,结痂之后涂抹,比民间药物更好祛疤,还有这钱,就当是一份补偿……”
“郡主,”贺云铮艰难打断了她,“这和开始说的不一样。”
洛嘉亦直白告诉他:“你所说的就是妄想,此事与我与你都无关系,我凭何给到交代?如此补偿已是我大发慈悲。”
“可你明明就知道谁是幕后凶手了!”贺云铮惶然抬起眼眸。
洛嘉笑出了声:“我知道又如何?贺云铮,你在为了你的朋友来质问要挟我吗?”
贺云铮心头一梗,匆匆摇了摇头,心中竭力克制自己冷静,冷静。
他甚至勉强撑起笑容,作出谦卑诚恳:“不,我没有,你别生气……”
他们约定好的,给他一点儿时间,他会想清楚的,只要想清楚了他们就不必起不必要的争端。
他一向爱她敬她,恨不得将她供在头顶。
洛嘉自然而然也想到了贺云铮的承诺,和他对自己的态度。
她深吸了口气,冷静片刻,目光放柔和了许多:
“好,云铮,你大可以这么想——这根本是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他柳元魁到底有没有在马车上动手脚,到底是清白还是包藏祸心,对你我,对他自己的仕途都没有影响,影响的只是这段时间内人心的喜恶而已。”
贺云铮脑子快要转不过来,麻木地跟着点点头。
是,从道理上来说,是这样……
洛嘉走到他身前,谆谆低语:“人活着不能只为争口气,得到手中的好处才是实打实的,你得记住这点,才好去安抚对方,告诉对方,忍一时之气,能得到的才会更多。”
“可若是不证明清白,长公主府不肯善罢甘休呢?”贺云铮艰难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