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狩
贺云铮兄妹与郑叔蘅一道从柳家出来,看着冷冰冰的门板,几人皆有一种措手不及的茫然,以及隐隐物是人非的惶然。
宿醉留下的沈重感一齐涌上郑叔蘅的脑子,他哑口许久,忽而觉得异常愤怒,觉得柳元魁在无端迁怒他们!
他撸起袖子便欲冲门,还是瑛瑛壮着胆子阻拦下人,欲言又止地让大家都冷静冷静。
她心思细腻,哪能看不出,贺云铮如今不论是出于什么缘由,终归已经难过的说不出话了呢?
这整件事不是他们导致的,也并非如今努力解释就能看开改变结果的。
寸有所长,尺有所短,强扭的瓜只怕会崩殂得比前一刻更惨烈。
另两人哑口无言,被瑛瑛又劝了几句,到底只好暂且作罢。
郑叔蘅揉了揉脑袋,随贺云铮一道送回瑛瑛后,打算回府先问问郑雪澄:到底是不是真的没找到证据或者证人。
此事虽然不算严重,可事关他的意中人与友人,闹到现在,确实令人糟心。
他嘆了口气,扭头问贺云铮可要一道。
贺云铮却摇摇头:“我要去见郡主。”
郑叔蘅神色一楞,随后面上神经似乎僵硬着拧起来,勉强撑出笑来点点头:
“也对,今早之事问问清楚也好。”
贺云铮庆幸对方没有点出更多露骨真相,也在心中头一次刻薄讥讽自己——
自己是想去问问情况不假,可也还是隐瞒了其实是刘召或是郡主的意思:他们昨日曾提点自己,今日再去相见一面。
他头一次,在人前藏起了与她有关的欢欣热烈。
贺云铮摇摇头不欲多想,在去的路上一直告诉自己,或许仅仅是因为这件事不明不白,自己还没有想通而已。
人证物证的事,保不准真是个巧合,她或许真的什么都未做……
街道上人头攒动,贺云铮却无心在意又有何盛事,只一心埋头向着郡主府去。
然而等到府中,他却被刘召为难告知,不甚巧合,郡主恰好刚出门不久。
贺云铮微征:“不是郡主昨日吩咐得我今日再来吗?”
“说是这么说的,可谁知事发突然,大理国那头突然来了信儿催促王子回去,所以郡主也不得不一道陪同送行呢?”
刘召摇摇头,看向贺云铮的目光中亦带了些许纠葛。
城门处,洛嘉从马车中下来,春寒时而料峭,刮起她大氅的衣角。
明艷精致的容颜上未有多少宽和喜色,反而下意识朝着来时的城门内望去。
她刚来时的路上,似乎瞧见贺云铮了,却也不知是不是她看错了,终归有些记挂。
鸿胪寺与使臣们早在城门处惺惺相惜聊了许久,而她的到来,也终于引起了段珏的註意。
俊秀的王子身上裹着同样繁覆的氅衣,见她翩然而至,和煦打起招呼:“大邺的冬天过去了,这番景色我终归饱了眼福,多谢郡主。”
洛嘉闻言,不得不收回思绪,声音平和:“殿下高兴了便好,往后大理国的春天亦会如大邺一般,便也不多留你了。”
几番似是而非的寒暄过后,段珏若有所察,笑着轻问:“郡主今日似乎有些心神不宁?”
洛嘉眼神微闪,反应自己太过失态,竟叫人光明正大看出了端倪。
好在她与段珏对话,周围未有旁人,故而可以堂而皇之将心中那份迟疑给移花接木掉——
“为了替王子处理好昨日之事,我自然须得费心。”
特别是今早,她本不欲亲自出府送别段珏,想着自己留在府中,由刘召替他出门接洽下消息便好。
谁知,后来传来柳家之事似乎闹得很大,洛嘉沈默一瞬,忽而便改了註意。
段珏讶然片刻,不由笑更大声些:“不过是些区区小事,竟值得让郡主如此费神?”
洛嘉未曾附和,可心中不由也跟着呢喃了一遍,对啊,区区小事。
任谁听了,都觉得是区区小事,她甚至还给出了寻常人绝对不会有的补偿,那姓柳的还有何不满意,要闹出那般动静?
贺云铮,心中的天平是否还是会坚定地倾向她这头呢?
……无所谓,若不坚定,她自有手段将他重新捆绑回来。
洛嘉不动声色:“我费神的自然不是这件小事,而是王子莫要忘了,你还欠我一个报酬。”
段珏恍然挑眉,真作出番险些忘了的模样,可洛嘉却一点儿不为所动。
她心裏如今只有这些事,一个月后就是春狩,届时秦恒的伤或许就要养好了,这些日子以来的风平浪静就会结束。
她迫切地一路向上攀登,一步都不容怠慢,便是为了往后不论在什么时候,都要能有自保的底气与筹码。
“还请王子告诉我,晋王对辽国猛追不舍又忽而战败,究竟所谓何事?”
她直勾勾盯紧段珏,身后所带的侍卫们以虞焕之为首,虽然并未察觉,却早在习惯中将他们的主子不远不近拥护住。
不可冒犯,不可忤逆。
段珏心中喟嘆,正要开口,忽而眼眸一瞥,瞧见不远处的城门口,一个面熟的少年正挤进围观人群的最前方,目光灼灼朝这头看来,如要冲破关卡。
曲江水榭那日,对方狠厉视线一下跃入脑海。
短暂怔楞后,段珏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看着洛嘉低声一笑:
“自然可以。”
洛嘉眼眸一亮,心跳渐快。
下一刻,段珏忽而靠近,几乎贴在她耳边。
洛嘉下意识屈膝后退,却听段珏低声道:“此等大事,郡主要让多少人听见?”
洛嘉眼眸微动,到底站住了脚步,撩动的衣角重新被抚平下去。
段珏看着对面的少年停驻下脚步,露出怔然神色,心裏不由浮出一丝得逞的好笑,随即亦觉得自己太过幼稚。
可今日之后,他或许再不会见到洛嘉了,他少年时积压在心底的一腔真挚,全化作今日的一场小小的恶作剧,又有什么关系呢?
无声的喟嘆后,段珏微微敛容,将声音压得更低:
“辽王耶律衍在两军交锋前具体说了什么已难覆述,但有几个要节,应当是郡主能勘察的——”
“十五年前,前太子,还有您的父亲,长宁将军。”
太阳落山。
贺云铮在城门口等了大半日,因着官道送别,禁军管制城门,直到使臣一行人动身出发都没有立即松懈。
而他更没想到,段珏离开的时候,郡主竟又随着对方送出很远。
直到连车队的身影都看不见,洛嘉都没有哪怕往回一眼。
等到禁军放行城门的时候,大半日便就这么过去了。
贺云铮本想迈出去的脚步驻在原地,然而长久怔楞,稍稍动作后,身体上传来的冰冷麻木如同针刺一般传进他的脑海。
他怔然回忆着早晨时那两人亲昵无间的互动,回忆着洛嘉一去不回的背影,又回忆她昨日因为柳元魁的事,从轻哄到不耐对着自己,最后让自己先行离去,直到今日都不欲与自己详见相谈,等等。
他……到底没迈出步伐。
贺云铮不做声地握紧手掌,颇显有几分僵硬地转过身,往城中走回去。
是,他在努力说服自己,洛嘉对段珏绝对没有私情,也不能有,因为为了明哲保身,她绝不会轻易与段珏有什么多余沾染。
可同理,她与自己的沾染、对自己的喜爱若是与其他东西放在一块,贺云铮也知道她的选择——
自己毫无疑问是被抛下的那个,如同自己想央求她客观公平地处置元魁的事,如同自己在生辰前后与她相见,却全要为旁的事让道。
她要顾全大局,有更重要的事考虑,是为了她的声势,为了她的名声,也是为了她的安危。
对……贺云铮闭上眼一遍遍告诉自己,这不早都是清清楚楚,也习以为常的了么?
可他心思却纷乱不休,不知道自己今日冲动地冲过来是想做什么,亦或是求证什么的。
在瑛瑛与郑叔蘅面前,他为了当好一个兄长,为了当一个靠谱的朋友装作再沈稳,可到底他才不过十六岁,才刚来到这权势纷杂的京城区区一年。
他只想知道,该如何考量,如何处置眼前这些事情才是正确的……
可许是春寒太过料峭了,大半日的冷静过去,留在心头的只余沈甸甸的冷。
对,再给他些时间,让他缓缓想清楚就好。
少年身影一步一步往郑府的方向走回去,他的茫然踌躇,他的心如刀割全然不知收敛,叫高楼之上的有心人窥见个清清楚楚。
小黄门细细打量着圣人心思,悄然给他冷下来的茶水换了杯新的,故作邀功笑道:“陛下,可觉着奴才当日眼光精准,一语中的,这位当真与太子殿下相似至极?”
建隆帝轻笑一声,喟嘆着环视了一圈四周。
要不说命运奇妙,约莫一年前,他也正是在此头一次瞧见那少年,只是当时他梦魇加身,不敢相信这真是他兄长之子。
而如今过去许久,他终于查清,此子或许当真是当年东宫窜逃出去的宫女诞下的骨肉,他兄长的儿子。
他长嘆一声:“你是精的啊。”
小黄门唉哟着笑谢过夸讚。
建隆帝眼看着贺云铮向郑府走去的背影,嘴角的笑却又缓缓压平:“可惜啊,在外流落这些年,都无一个真正能帮到他的人,告诫他哪些事是该做的,而哪些……”
他顿了顿,若有所思地看了眼一望无际的城门外,
“又是该舍掉的。”
小黄门想了想,笑道:“小殿下今年不过才十六岁,少年心性,也是正常,再说这般阴差阳错之下,竟还能得到郑家照拂,如何不当得上个吉人天相呢?”
建隆帝想想,亦觉得有理,摇头笑了笑:“倒还真是,”
可他忽而又嘆了声,“只是可惜,未与郑家大郎交好,反倒是郑家那二郎。”
“终归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如同陛下您如今,不也对小殿下报以殷切厚望吗?”小黄门笑笑,又低声道,
“此次春狩名单,郑二郎倒是已替小殿下报了名上去,想来也是想趁此机会多给小殿下历练长脸的。”
建隆帝如同看待顽童胡闹般嘆息一声:“小打小闹。”
小黄门见劝了一道,建隆帝还是老想法,体会这意思,赶忙转头附和:“却也是,他们二人担心除夕夜走水之事,近来诸多谨慎,此前的武举也因此未曾参加了,反叫陛下您先前的诸多好意布置都扑了空,到底还是年轻了。”
建隆帝垂下眼眸,缓缓一声深嘆:“还得让朕来啊……”
是也是这个道理,若非前段日子需要蛰伏,能让贺云铮出头的武举,他们也本是打算参加的。
可惜,除夕夜的一场大火打乱了不少节奏,乃至贺云铮与郑叔蘅连出门露面都得斟酌二三,乃至在柳元魁心中埋下了那般误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