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出乎洛嘉的意料,贺云铮高兴是高兴,却没有忘乎所以,而是欣喜随后顿了顿,略显迟疑纠葛地扭头挣开了她的手掌:“会不会太突然?”
洛嘉没来由心中发紧,面上却平淡如初:“有什么突然,你本就是我的人。”
贺云铮听得从胸腔到耳尖都滚滚发烫,张了张嘴,再欲开口,前头探路的侍卫们已然掉头,回来与他们低声汇报,郑家的队伍找到了。
贺云铮自然被转移了註意力。
洛嘉却未觉多轻松,甚至有几分冷意地想着,倒是给贺云铮找着了个喘息的机会。
不过个把月的相处,竟令他对着郑二郎这纨绔都起了忠心。
洛嘉十分不舒服,却没机会责怪,因为导致这一切的是她,更因为贺云铮听到汇报后,脸色倏然大变:“二郎不该在这儿。”
众人也瞬间会意——或许就在贺云铮出来的空檔,郑叔蘅与暗中的人马对上了,所以才被迫转移了原本的休息处!
洛嘉心裏咯噔,原本不以为意的危机,忽然紧迫了许多。
她撑在贺云铮肩上的手掌微微握紧,心中又如走马灯般闪过诸多可能——
对着郑叔蘅出手,难道说幕后之人今日要对付的就是郑家?
那她此刻再往郑叔蘅身边凑,岂不是将自己也置于危险中?
可如今她身旁只有两个侍卫,背负着她的贺云铮更是不可能放弃郑叔蘅,她到口让贺云铮别去送死的话卡在了喉咙眼。
就在片刻前,贺云铮还问她,能不能网开一面。
洛嘉咬紧牙,任由几人一道悄然摸去,纤细的手指几欲抓破贺云铮肩头的衣物。
贺云铮只当她单纯惧怕,还抽空悄声安慰:“别怕,二郎这会儿应该已经甩开那些人了,若真有意外我拼死也会护着你。”
洛嘉面色紧绷,心中却冷笑不止:
拼死?若对上的真是秦恒的人,你这条命确是极易就被拿去送死了!
可她到底没开口说出伤人的话,只冷静地沈默着,给自己仅剩的两个侍卫使了眼色。
四人刚走到山洞门口,昏暗中的短刃一闪而过寒芒。
贺云铮刚要出手,早早备战的两个侍卫一前一后猛冲过去,捂着人的嘴巴将人按倒在地。
“呜呜呜!”
熟悉的声音一响,贺云铮微征后立刻低吼呵斥:“住手!”
洛嘉被放下来,刚扶稳岩壁,便见贺云铮从地上捞起个气喘吁吁的青年,另二人立刻站回了洛嘉身边。
夜视视线渐渐清晰,洛嘉定睛一看,这半身染血之人,不是郑叔蘅还有谁!?
“是你们啊……”
郑叔蘅长嘆一声靠坐在原地,疼得龇牙咧嘴还不忘将来人扫视一圈,只在见到洛嘉之后稍稍怔了怔,随即很快递给贺云铮一个心照不宣的微妙眼神。
贺云铮顾不上心虚,压低了声音紧急询问郑叔蘅状况,还有原先那么多人都去了何处?
幸而洛嘉自己带了侍卫,在侍卫的搀扶下,她一言不发地坐下,却未曾松懈过一丝一毫。
山洞外的雨近乎停下,子夜后的林地裏处处都透着引人发慌的声响。
郑叔蘅无奈嘆了口气:“冲散了。”
贺云铮拧紧了眉头:“看出是谁的人了吗?”
“当然看不出,”郑叔蘅龇牙咧嘴地拖着肩,“乌漆嘛黑的一群人,碰面就对着脸冲……嘶!”
“又伤哪儿了?”贺云铮再度后悔自己把行囊都丢给了郑叔蘅,眼看对方模样,明显是把药都丢了。
郑叔蘅摆摆手,伤着肩膀至多疼点儿,不碍着旁事:“无妨,暂且等等吧,对方人手甚多,在增援到来前别折腾了。”
就在贺云铮犹豫要不要再自己顺路回去一趟的时候,洛嘉轻声开口,命两个侍卫,一人去找他们丢掉的行囊,一人再去四周探着守好,随时接应增援。
侍卫们领命,悄然潜出,贺云铮与郑叔蘅则一道朝她看来。
洛嘉平淡看了眼自己的脚:“郑二郎不怕失血过多,我却不想拖久了真当个瘸子。”
夹枪带棍帮是她的一贯作风,此刻还能如此羞讽旁人,那就表明洛嘉应当没有什么旁的想法。
贺云铮意识到自己居然为此感到心安,顿时又有几分羞愧——他现在怎么时不时就会忌惮起洛嘉呢。
洛嘉却不在意贺云铮所想,她默默看向郑叔蘅,心中忽而产生了个最糟糕的猜测。
她因着不惧怕秦恒,所以近来所作所为越发大胆,甚至今日还带人进营地妄图揭发太后。
但她也并非完全肆无忌惮,那江南客商之所以要从刑部手中过一遭,不正是她要借着郑家的权威,来替自己在秦恒面前稍作一道遮掩吗?
所以如今郑叔蘅被波及连累,难说不是因为自己的小动作,入了秦恒的眼。
洛嘉倏然攥紧了拳头。
另一头,贺云铮简单替郑叔蘅检验过伤口,确保无毒,只需等待侍卫找来伤药。
二人简单议论了一会儿,贺云铮见郑叔蘅无事,转身走回了洛嘉身边,蹲跪下身重新替她检查,惹得郑叔蘅故意在身后怪声怪气地笑,笑得他耳尖又有些发热。
然而伸出手碰触到时,一直出神的洛嘉下意识往回避让了一下。
贺云铮顿了顿,低声哄劝:“没事的,我再看看,不会瘸的。”
洛嘉此刻在意的哪裏还是瘸不瘸?
若秦恒真会错意,将郑家完全当做政敌,那他确实有理由杀掉一个郑家的儿子来作警告。
加上如今他们几人都身在林地中无依无靠,饶是她拿捏了无数把柄,说不出口又有何用!?
她从未有哪一刻,突然觉得危险和死亡离自己如此之近。
而这些覆杂曲折,她亦不能与贺云铮郑叔蘅言明,否则万一今日郑叔蘅安然脱离,就会向郑家暴露她与秦恒之间的制衡。
一个秘密一旦广为人知,就不再是她赖以傍身的武器了。
“……”洛嘉只觉得喉咙堵得紧,还不知该怎么回应贺云铮。
贺云铮只当她鲜少遇到这般狼狈时候,又顾及郑叔蘅就在不远,只能将她的脚腕轻轻抬起,替她轻轻按揉纾解着。
说不清是她的肌肤上凝了雨水,还是贺云铮的手指未干,湿润柔软的触感让贺云铮心神安定了不少。
他有很多话想慢慢和洛嘉说,告诉她今日她能答应他的请求,他有多高兴,如果不是时机不对,他甚至当场就想将她抱起来,不论她要怎么惩罚他都可以。
他往后哪怕回到郡主府,也会继续习武,明年的武举也会去参加,他想成为她的助力,可以保护她。
等等等等……
他浅褐色的眼瞳裏,情谊根本眼藏不住,时不时抬起头就能让洛嘉看得一清二楚。
理直气壮如洛嘉,也从未有哪次,觉得接受一个人的好意,会令她如此煎熬。
郑叔蘅遥遥看着,虽然觉得洛嘉的神色似乎有些不对,但也没想多,至多当做对方到底还有些不适。
恰逢此时,外头又来动静。
贺云铮给洛嘉按揉的动作一停,山洞内三人全然噤声,几乎可以听清不远处女子嘶吼怒骂的叫声!
“是嫂嫂!”洛嘉怔然。
紧接着,赵琦唾骂的声音再度传来——“魏川!你若真将我当做王妃,便就此收手!秦恒所作所为必遭报应!”
贺云铮眼看洛嘉难得露出慌乱,赶忙拉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企图分散她的註意力,给予宽慰。
他们再暗中抓瞎也明白了,不论追杀郑叔蘅的人是谁,今夜秦恒的人都在外头动作!或许二者为一伙的也说不定!
而赵琦……赵琦是窥见什么,才落到如今境地的吗?秦恒竟连自己的发妻都要如此逼迫?
眼见洛嘉克制克制,却仍止不住地浑身轻颤起来,贺云铮自然而然想起了她与秦恒那不可言说的过节,以及洛嘉对王妃的亲昵。
犹豫许久,他稍稍侧目看向郑叔蘅:“二郎,我去救王妃,你与郡主待着可能撑住?”
洛嘉神色一晃,下意识反握住他的手。
别去。
可话到口边,她同样说不出——她确实不想看到赵琦出岔子。
但如今他们自身难保,再让唯一能保护她的贺云铮离开,也绝不是什么好法子!
她还未开口,却是郑叔蘅看热闹似的点点头:“去吧,你要是出岔子了,我肯定替你把郡主安然送回去。”
两人间彼此笑笑,这般三两言语的默契,洛嘉看在眼中,不知为何竟觉得更难再说一字。
她与郑叔蘅迥异,她做不到如此豁达,做不到将自己的性命安危排在他人之后。
可眼看贺云铮已然做好了决定,甚至恭敬虔诚地对她重新蹲跪下来,悄悄举起她的手背揉了揉,低声承诺定替她救下王妃,她一个字儿都说不出来。
直等贺云铮离开,郑叔蘅见洛嘉还似心神不宁,又恰好二人对坐尴尬,想了想,适当安慰:“放心吧,这小子现在身手不弱。”
洛嘉近乎麻木地看对方一眼:“所以郑二郎君就这么心安理得将他当刀使?”
郑叔蘅一顿,气笑又被迫压低声音:“谁心安理得?他之前看到郡主的人走散,怀疑您在林地裏,按都按不住要出来找!要是郡主您,你会给你的刀这么大的自由吗?”
洛嘉猛得抿着唇,脚踝处的疼痛如火烧火燎。
原来并不是随意碰见……
郑叔蘅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反正这会儿闲着无事,他深深看了眼抬着下巴的洛嘉:
“也是,以郡主的性子,把人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看谁都这样。”
洛嘉瞬间冷冷朝对方看去,郑叔蘅眉头一挑,伸出完好的右臂摆摆手:“好好好是我说错话,今日如今暂且和平相处着吧,免得也叫那小子难做。”
洛嘉冷冷一笑:“好话歹话郑二你可都会说啊。”
郑叔蘅无所谓般耸耸肩,反正如今他也不必遮遮掩掩着什么:“总不像郡主,什么都敢做。”
洛嘉微顿,直接冷冷看向对方:“我倒不知,近来又做了什么让郑二郎不满之事了?”
郑叔蘅亦不避让,混不吝地回望过去:“郡主莫要忘了,鄙人虽然平日不甚着调,却任职职方司员外郎。”
职方司隶属兵部……
换言之,洛嘉近来小心翼翼查证十五年前的战事,再谨慎,亦有可能被郑叔蘅察觉!
洛嘉心臟猛得一沈,还未开口,又听郑叔蘅意味深长地补充道:“要不是今晚我先找了道,我都以为他们是来灭您的口的……”
“你若再胡言乱语,我不介意立刻让你被灭口!”洛嘉再难压抑情绪,直接低斥他住口。
郑叔蘅被她喝得一楞,随即失笑:“稍安勿躁,我又不知道郡主你究竟在查什么……”
话音刚落,山洞外传来一道踩断枝丫的脚步声,清晰突兀。
再顾不上追究郑叔蘅窥探到的秘辛,洛嘉几欲面露狰狞看向洞外!
郑叔蘅亦神色一凛,猛得捡起长剑冲向门外,一剑封喉将人摁倒在地。
然而人死之前,已然发出了半声吼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