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起
探花郎的喜宴,京中有头有脸的人自然都要来露个脸。
洛嘉已经许久不曾见过这般热闹场面,她深处其中,渐渐觉得有些不适。
酒过三巡,洛嘉欠身离开透气,没曾想,还碰巧撞见了建隆帝身边的内侍与柳元魁在院中私谈。
遥遥听着,小黄门的语气似是神清气爽,从未有过的好!
洛嘉心中诧异,未反应过来,却恰好撞见柳元魁朝院外看来,两人便这么对上了视线。
冷汗甚至微微沁出额头,洛嘉故作平静地转身离去,仿佛压根没註意过这头。
可等回到席间,她才暗暗懊悔,去哪儿不成,非得撞见这种旁人避之不及的事。
这一顿喜宴本就嚼之无味,还未散场洛嘉已经动了离开的心思。
她还未起身,忽而一旁有侍从过来,低声小心道:“郡主万福,我家娘子有请。”
柳家的娘子,自然就是先前曾与洛嘉见过面的柳纤。
洛嘉沈默一瞬,点点头,却在离开前叫上了虞焕之随行——
等到了小院,果真见到其中等待的并非柳纤,而是柳元魁。
柳元魁瞧了眼虞焕之,也算都是熟面孔,并未表露不满,而是面色平静地拱手拜了拜。
洛嘉想冷笑嘲讽他,如今气魄倒是端持,果真人靠衣装马靠鞍。
但洛嘉到底不是冲动行事的人,柳元魁是如今的天子宠臣,她再忌惮,也得遮掩几分。
“恭喜柳郎君了。”洛嘉淡淡恭贺,不表露她是否真心祝愿,也不流露她是否厌恶。
柳元魁似是而非地笑了一声,也不多说场面话,开门见山道:“多谢郡主,更谢郡主未曾出手,成全了这桩婚事。”
言下之意,他已然知晓了李相思在赐婚前的诸多挽救。
洛嘉闻言心中略微不适。
她之所以放任不管,是因为她相信以柳元魁为人,不至于在一桩婚事上为难李相思,但如今对方所言,分明是意有所指。
不论柳元魁究竟是否会怠慢李相思,他这么故意说给自己听,就是为了折磨自己,绑架自己。
洛嘉眸色微暗,忽而嗤笑出声:“柳郎君说笑了,你们二人的事,与我何干?”
柳元魁静默片刻,终是冷冷笑出了声,一副他就知道的模样。
洛嘉一如既往的没心没肺,怎会担忧别人?
洛嘉淡淡看着,心道一声纸老虎,面上却更为坦然笃定:
“但有一事我狐疑很久了,不若今日请柳郎君解惑。”
柳元魁也不卖关子,直接反问:“郡主想问的是春狩那夜,你的证人怎会落到我手中是吧?”
洛嘉呼吸稍稍放轻了许多。
柳元魁看了眼四周,廊外宾客络绎,可都被洛嘉带的虞焕之牢牢防卫在听不见的远处。
他收回视线,笔直地挺着脊背:“虞统领的本事您是知晓的,他应当说了,抢夺人质之人武艺高强,郡主当真觉得,在下当初区区贡士,能有这种手段吗?”
几乎是下一刻,洛嘉就断定,这亦是建隆帝的手段!
可建隆帝明明已于自己合作,明知自己定然会推出人质扳倒太后,为何还非要趁己不备偷梁换柱……
她眼眸微动,视线重新落在眼前的柳元魁身上——
因为建隆帝要扶植这批人!?
洛嘉也突然发现了一个十分微妙的要点,那就是原本她以为春狩扳倒太后,是建隆帝配合她,顺便替他自己出一口才应承下来的合作,可如今看来,对方分明早在谋划。
建隆帝原本身子不好,皇嗣难留,本都不欲多争了,但突然暗中这般动作,绝不仅仅只是为了扳倒太后豁出一口气。
难道是春狩之前发生了什么事,导致建隆帝忽然决意再争一争不成?
可春狩之前,京中安静了许久,甚至因为除夕一场大火,各方势力比起从前都更为谨慎……
除夕大火。
不知为何,洛嘉想到这场大火,又联想到先前探查到,建隆帝私下见了贺云铮,她忽而心头一悸。
明明是许久之前的事,而且表面看起来与建隆帝似乎也并无关系,但就好像看到平静水面突然翻起一簇浪花,不知究竟是什么在下面,令她没来由地有几分口干紧张,但凡能关联到什么的都要试探一番。
等到洛嘉离去,柳元魁悄然松了口气,刚欲转身,便瞧见刚刚的小黄门笑瞇瞇走进来。
柳元魁神色一凛,虽然心中对这等拍须溜马的人不算太喜,但如今的他已知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拱了拱手:“陆内侍,陛下所交代的,下官已全然告知了郡主。”
小黄门笑着点头:“辛劳柳探花了,大婚之日还殚精竭虑。”
柳元魁眼中一闪而过讥讽,随即低声恭敬道:“为陛下分忧义不容辞……只是下官不懂,陛下为何吩咐下官将这等隐秘之事告知郡主?”
小黄门笑着摆摆手:“这些便是陛下的心思了,咱们做下人的哪敢妄自揣摩。”
柳元魁沈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洛嘉匆匆离府,临出门前,恰好叫与柳纤一道在角落中散心说话的贺瑛瑛瞧见。
贺瑛瑛怔楞半晌,直到洛嘉身影消失,柳纤才察觉不对,大咧道:“怎么啦瑛瑛,我们都这么久没见了,怎么与我说话还走神呢?”
瑛瑛回神,想了想,轻轻摇摇头笑道:“无妨。”
阿兄临行前绝口不提郡主的事,哪怕自己再关切二人关系,也不该主动打破这份平衡的。
阿兄,阿兄何时归来,边疆的战争究竟何时才能结束呢?
“让朕听听,再过不久,朕可就要当父亲了。”
此刻宫中,建隆帝难得舒颜,与德妃一道坐在塌边笑着扶着她的肚子。
德妃亦满面动容,低声笑道:“陛下,这才刚诊出喜脉不久呢。”
“那也有两个月了,”建隆帝笑着点了点她的肚皮,“果真是,离了那老虔婆,样样事都好起来。”
思及往日艰苦,德妃亦万分感慨。
忽而建隆帝一顿,摇摇头嘆道:“与那孩子出征的时候也差不离。”
德妃看了眼对方,悄然静默,没有出声打断建隆帝的沈思。
恰逢小黄门进殿,德妃得了示意,便温婉行了礼退下,临别前隐隐约约听见裏头传来二人谈论,夹杂着“并非唯一”、“识相”等词。
而另一头,回到郡主府的洛嘉几乎一夜未眠,翌日清早便唤来刘召与虞焕之,悄然吩咐二人,动用一切法子,将除夕那夜宫中发生的所有细节都探查清楚。
两人闻言面面相觑,虞焕之又是个粗人,忍了又忍,忍无可忍问道:“郡主,除夕夜,除了您所在的那间大殿着了火,还有什么该侧重去查证的么?”
宫中隐秘本就难探,还让他们大海捞针,这也太难为人了!
洛嘉眉头低压,本想说,皇宫裏最该查的自然是圣人,可话到喉咙才恍觉自己真是想瞎了心。
沈默许久,她才缓缓启口,念出了几个月来从未提起的名字:
“贺云铮。”
刘召与虞焕之忽而噤声,皆小心翼翼看向洛嘉。
洛嘉察觉到了旁人的目光,可他们越看她,越探究她,她就越表现得冷漠疏离,理所应当:
“这些与圣人有关的人,一个都不能放过,更何况当时他还算是我的人,若有什么隐秘关联到我,我岂能安心?”
虞焕之恍然大悟。
刘召左思右想,也没有反驳她的意思,只是原本从未与洛嘉汇报的边关战事,自那之后会隔三差五向她通报了。
而洛嘉虽每每听闻后都会表露不耐,但终归没有指让刘召下次不必再汇报了。
从北方递回的战书越发频繁,有心人自能看出,北边情况一日比一日严峻。
听闻老齐国公带领兵马一路北上,已然打入了十多年前大邺被辽国侵占的土地上,但越往深入,自然也越危险。
最新的一条则是禀报,出征的一队主力已被辽人从中断开与大部队的联系,音讯全无,京中人心惶惶。
而祸不单行,据闻大理国内又出现了动乱,段珏回归后重振了大统,确实赢回民心,却也更暗暗激怒了他那位叔父,如今大理国内形式岌岌可危。
大邺作为与之交好的大国,又以大理国为南境缓冲地带,自然不能吸收旁观。
正是在这般敏感时期,许久不曾发声的郑雪澄前来郡主府拜见。
洛嘉听到通报,神色微微一凝,下意识揣度对方来意——
太后是被架空了,可如今既知建隆帝一直在扮猪吃虎,难说不会派人游说自己又与段珏达成什么合作。
不怪洛嘉想法卑鄙,实则是这些日子以来,她莫名想到了很多往昔没有想到的细节,比如既然建隆帝早暗中做了筹谋,那为何独独选中了与自己合作?
春狩那夜诸多增援不到,郑叔蘅惨死,究竟真是秦恒的人下的手,还是已有建隆帝的手笔?
边关战事日夜频传,虽与她没有直接关系,可无人知晓多少个深夜,她睁眼难眠。
明明最能威胁她的人如今都似力竭,她却仍觉得自己艰难蹒跚在茫茫冰原上,脚下随时是会破裂的冰面,不敢掉以一丝轻心。
就是这个时候,郑雪澄来了,她怎能不多想?
若真是让郑雪澄来游说,那可是真是杀人诛心了。
然而出乎她的意料,郑雪澄此番前来,与大理国以及段珏倒无多少瓜葛,而是少见严肃地与她开门见山:
“郡主,宫中之事,勿要再查了。”
洛嘉不动声色看向他:“郑侍郎是知道什么?”
“知道得多对您而言不是好事,”郑雪澄稍稍平覆下心情,有几分无奈但终归克制地凝着她,
“您觉得,郑家如今,单单是因为二郎的事,而安静至此吗?”
是明哲保身,是宣告不再沾染,不妄动心思。
他父亲原本的一腔好意,却算漏了君心难测,成了拿捏皇嗣的有力罪证,但凡建隆帝要追究,都是万劫不覆。
洛嘉的呼吸忽而沈了几分。
她虽不明白内情,却也没有那么天真,柳元魁那日主动给她透露些许内情,她亦慢慢琢磨出不对劲——
既然事关圣人,事关对方如今倚靠的主子,柳元魁哪敢那么大胆告知自己?
唯一可能,就是这是圣人的意思,这是圣人想让自己知道的。
一旦自己不查下去了,反而才是忤逆。
洛嘉后知后觉,当初那个扳倒太后的机会,或许都不是自己主动握住,而是有心人一步一步引诱自己上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