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探
再有一月便是春节,赶往京城的商队络绎不绝,争着年末最后一笔赚头。
往年此时都是最热闹的时候,今年亦然。
虽说晋王阴霾在顶,但战争对京中百姓而言向来遥远,他们更多只记着他们有仁厚的圣人,有睿智的将军们,更有像贺云铮这般大放异彩的勇猛武将会保守他们的平安。
沿途有所耳闻的李相思嗤笑一声,眼中不曾有一丁点喜色。
跟着她出行的丫鬟们在后头面面相觑,不敢多揣摩娘子的心思,只陪笑着提议:“今年是娘子与郎君成婚第一年,可要在府中筹备些什么庆祝呀?”
“筹备与他何时和离吗?”李相思回眸冷瞥了眼丫鬟,吓得丫鬟再不敢吱声。
这,这到底说什么才不捅娄子啊!
李相思才不管旁人如何想,如今她也看开了不少,纵使比起一年前,她的处境天差地别,可柳元魁再可怕,也不会可怕过真叫自己无依无靠,无所盼头。
好比她洛嘉,虽然煊赫一时,可那又如何?
洛嘉一开始就选错了路,如今跟着秦恒四处逃窜还不知生死,就连手下老奴也被看押了起来。
比起那样的日子……她能报的仇,该发洩的怨,不都尽可能完成了吗?
李相思不冷不热牵动了下嘴角,所有人都劝自己要见好就收,要甘心吶。
所以,她这不就是要甘心地去与柳元魁做一对面和心不和的表面夫妻,过去与他嘘寒问暖了吗?
柳元魁同样深得圣宠,任职吏部,年末也正是最忙的时候,今年因着晋王野心暴露,朝中人员少不得人员调动,故而竟要叫他亲自带着人出来。
巧是巧在,柳元魁今日要交涉的守城禁军,正是贺云铮所辖的殿前司前来顶换的。
李相思脚步一顿,在看到贺云铮的瞬间,背后沁出一身冷汗。
对方一身银辉轻甲,手扶长刀屹立城边,顷刻就让李相思想起当日威压。
一年前街头闹事那日,正是贺云铮以一当十将她的护卫全部揍趴,甚至她还没忘,贺云铮望向自己的眼神,像淬了火一般几乎要将她焚尽!
如今哪怕她与柳元魁已结为夫妻,已重新另有靠山,可她不是瞎子聋子,如今贺云铮所受宠幸就差没有封候拜将了,真要论起来,自己仍是矮了对方一头……
区区一个马奴,他一开始不过只是个差点被自己安排坠马至死的马奴!
凭什么,凭什么这些卑贱之人一个两个青云直上,而原本最好的郑叔蘅却已经不在了?
李相思的思绪忍不住又飘忽到很久以前,于是本该避讳的场合,她竟压沈着眉眼,迆然走了过去。
旁人见了她,自是恭敬问候让道,却也让柳元魁微不可察地皱起了眉头——
无他,李相思与他根本不是这种亲昵关系:
“本想着来看看你今日可忙,没成想还会遇到贺指挥,你二人当真缘分不浅呀。”
缘分不浅却也不是用在这裏的,二人刚刚从见面为止,皆都几分生硬地一言一语商议公事,宛若心照不宣般不提往事。
而李相思的加入寒暄,更叫二人不可避免想起了曾经的故人。
柳元魁心底裏涌出难以言说的情绪,强忍不耐道:“若无要紧事你就先回府去,我还有公务处理。”
李相思笑容明媚:“又不是缺了你一人不可?难得旧友重逢,不如由我这个大娘子做东,邀二位一道去喝杯热茶?”
不是缺一不可的除了柳元魁,自然还有贺云铮。
贺云铮面色疏离,淡声开口:“谢过李娘子,不过在下公务在身不便离开。”
李相思转头看他,不避不让地扬起唇角:“贺指挥除了要带兵打仗,如今连盘检城门的活儿也要忙着搭把手了?”
“够了!”
柳元魁低喝一声,刚要吩咐人将李相思送回府,却是贺云铮神色不变地出言:
“盘检城门是为京中百姓负责,有何不妥?”
李相思一时语塞。
她只是单纯想来给贺云铮找不痛快罢了,可她却忽略,如今这人不再是靠洛嘉才站稳的脚步的小马奴了。
贺云铮笔直站在她身前,纵不再像一年前那般锋芒尽显,却因手中沾过了血,历经了生离死别,更能压得人喘不过气。
而他自己也清楚这一点,所以无惧无畏,像个了无牵挂的死士一样,对谁都不必再留情面。
柳元魁冷冷看了眼李相思,到底已是一家,他沈着面目揭过此事,回头吩咐丫鬟们送娘子回府。
李相思转身前的脸色都是一阵红一阵白的。
她脚步踉跄,比起成亲那日,更为耻辱的感觉像洪流将她淹没。
或许柳元魁会觉得是她在自取其辱,可为什么他们不去想想,自己本不该过这样的日子!
哪怕郑叔蘅无法迎娶自己,他也不会放任自己落到如此委屈境地,哪怕她真嫁得不好,有太后与母亲在,也不会有人敢如此轻视她!
她的人生早就被毁了,被这群卑贱的贱民,被洛嘉那个自私自利翻云覆雨的女人……!
然而也不知是不是老天开眼,她刚恨恨想到这裏,城门口忽而响起一阵喧嚣。
“郡……郡主!”
一声诧异好像坚硬的石子儿,迸溅坠进了表面一片宁和的池子裏。
守城的禁军瞠目看着从马车中走下来的女子,对方不如以往每次亮相穿着艷丽,更是为了躲避沿途可能存在的追查,甚至将自己的面容都抹上了草木碳灰。
可以说,光天化日下,洛嘉便从没这么狼狈过。
她自己亦心知肚明,可既然决意回来,就要万无一失,故而她毫不在意周围诧异目光,缓步上前:“都哑巴了?”
回答她的不是惊楞的禁军们,而是恰好回神的李相思。
李相思几欲狂喜,毫不掩饰自己的幸灾乐祸与恶毒立刻转身走向她:“郡主这是在何处遭了灾?莫不是被晋王给惩处了?”
洛嘉自然诧异于李相思竟在此处,可她很快平息下情绪,亦不在意对方言语中显而易见的恶意。
她漠然笑了一声,毫不避讳地反问:“相思妹妹当日将晋王所作所为告知于我,难道不正是为了看这一幕吗?”
李相思一哽,身后丫鬟们此刻真真是头也不敢抬,只颤颤巍巍地小声提点李相思:郎君请您暂且回府呢。
……谁不知,在李相思跋扈之上,京中荒唐数年,恶名远扬的永远是眼前这位永嘉郡主啊!
禁军们亦面面相觑,一时间没弄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按说如今晋王举旗谋逆是大罪,永嘉郡主当日随他一道出城,理应同罪——
可他们也没见过犯下这等大事的人,还如此明晃晃回来的啊!
李相思倏然沈下脸呵斥四周:“你们还干瞪眼做什么,如此罪人还不将她拿下!”
她不想听洛嘉抖落太多真相,只迫不及待看见洛嘉狼狈俯首的样子!
被她一声惊呵,禁军们猛都反应过来,虽有几分不确定,但仍旧是秉公拔出了刀,寒光凛凛地对准了与洛嘉一并入城的好几名侍卫。
城门口原本热闹欢快的气氛一扫而尽,本要进出的百姓纷纷退到了路边,小心翼翼地低声此起彼伏:
多事之东啊!
洛嘉目光流转看向李相思,随即冷笑一声,扭头看向禁军,纵使一身狼狈,神色却未曾流露一丝脆弱:“我倒不知道,禁军如今是谁的话都听了?”
“洛嘉!”
洛嘉一双凤目冰冷看向众人:“未曾降罪之前,我依旧是京中的郡主,大邺的郡主!”
“你!”
李相思自然震怒,可她却无法反驳,真要论起来,洛嘉这样的郡主若是此刻让她当场下跪认错,她都不能拒绝。
洛嘉亦知道,自己点破的,不正是李相思曾经渴求,但迫于形势,一直没得到的封号吗?
可她再不会怜惜对方,不会顾虑对方处境,毕竟李相思拿着晋王之事来与自己勾兑的时候,难保不是怀着想让自己去死的心思的……
“我说的不对吗?还是说,在你眼中,我已然罪该万死?”洛嘉目露戏谑,
“李相思,该死的是真正落了罪名的人,有心忤逆的人,甚至是……被软禁皇陵的人。”
“洛嘉!”李相思被触及根本,气到发抖,顿时仪态都顾不上了破口大叫,“你怎敢……怎敢……”
洛嘉厉眸凝她:“你怎敢直呼我名讳!?哪怕晋王谋反,我生父却是为国牺牲的长宁将军,我享得是我父亲求来的敕封,这些年我纵使荒唐,却不杀人放火不鱼肉百姓,甚至解救过汾州百姓得过圣人嘉奖,比起诸多素餐尸位之人要好出不知多少,”
洛嘉逼得李相思连连后退,几近怜悯般蔑视,“我敢说我问心无愧,你敢吗?”
李相思不敢。
洛嘉冷冷收回目光,转身领着自己的人往城中走去。
今日难得雪停,可道上的积雪却未消减多少,她垂眸睨着路,每一步都踩得极为用力,
因为这趟回来,她便是用尽了力气才做的决定。
她痛恨这个地方,痛恨这座京城中的人,他们从未给过她宽厚与善良,只会拴着她的脖子命她俯首……
脚步一顿,洛嘉不耐烦地仰头看向前方挡住她去路的人——
高大到已经很难当做少年的男子站在她面前,一身银鳞轻甲,腰挎长刀。
几天前没曾亲眼瞧见的面容,如斧凿刀刻般呈现在一片白茫茫的雪景前,和雪一样没有温度,没有感情。
似乎还回荡在空气中的“问心无愧”,倏然空荡了。
他是她在这裏,曾完全掌控的人。
而此刻,贺云铮成为了可以完全掌控她的人。
柳元魁很快从后面赶来,他不动声色看了眼状况,谨慎克制地低声道:“郡主留步。”
洛嘉的眼眸颤了颤,不自觉往后仰直了几寸身子,随即看到贺云铮的指尖正搭在他的刀柄上,随时出鞘。
李相思终于好似看到救星,也不在意刚刚贺云铮才铿锵反怼过自己,迫不及待想看洛嘉如何吃瘪!
洛嘉也不会侥幸,她已经做好了最差的准备,贺云铮或许已经弄清楚:
那晚就是她故意撞破了他的身份,将他推进了险境。
她在诸多事上可以冠冕堂皇说一声问心无愧,但对着贺云铮,她面色倏然发烫,耻辱得开不了口。
人最重要的就是识时务。
若是只有李相思一人,洛嘉如何都不会退步,但面对此情此景,她沈默片刻,终归抬手,吩咐自己的人放下戒备。
虽是看向说话的柳元魁,但洛嘉却清晰感受得到,旁边另一道目光尖锐得如同要将她盯穿。
前面来的一路上已经足够寒冷了,但洛嘉却从未觉得有哪一刻如现在这般难熬。
但她不会表现羸弱可欺,哪怕她狼狈着,比起周围人群落魄得像个难民,她依旧高高昂首,平淡地开口:
“我要面圣。”
殿中燃着炭盆,比起外面暖如盛春,宫人们来往脚步轻悄,最低阶的奉茶宫女身上所穿衣料,比起从外回来的洛嘉,都要精贵不少。
洛嘉便是以这副姿态出现在建隆帝面前,惹得建隆帝都难得多看了几眼,感慨万千地摇摇头:“你这一路回来,足见千辛万苦。”
洛嘉被冻得面容有些发僵,乍然进了暖阁,忽冷忽热下撑出的笑意都有几分扭曲。
她抿了抿唇,似笑非笑道:“幸不辱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