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嘉隔着不远的距离,不动声色地观察他,看他宽肩窄腰,俯低身体长开双臂,将两段处理好的木头抵在一处钻动。
许是要费点儿力气,肩臂与腰腹拉扯着削薄肌肉,后背绷得防备严密。
洛嘉眼眸微动,瞥开一会儿,又重新看了回去。
恰好一阵烧焦的味道传来,贺云铮兴高采烈地转过身:“火升起来了……”
和那日赛马成功后的表情一模一样,恰好撞进洛嘉满含深意的视线中。
贺云铮兴奋扬起的嘴角僵了僵,随即小脸一红,目光游移开。
洛嘉仿若无事地挺了挺背:“挺好。”
她轻轻勾起嘴唇,假装刚才直勾勾盯着对方的不是她,亦或者这根本就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把火堆架在这儿吧。”
她抬下巴点了点眼前。
贺云铮看了会儿她的神色,没察觉什么不同,嗯了声,转身操作了一番。
火堆升起来,周围便温暖了许多,加之在野外可以防虫防兽,若是有官兵搜救路过也更容易发现他们,确实不错。
洛嘉盯着那堆火,嘴角轻轻扬起:
“你会的东西还不少。”
贺云铮正把洛嘉退下来的衣服挂在一旁烘干,闻言心中难掩小小自豪,但面上依旧绷得紧紧的:“在外面做过很多差事,很多小手段都会点。”
沙棕色绣着锦绣花团的长裙被高高挂在临近的枝丫上,洛嘉看了眼刻意坐到自己对面的少年,微微瞇了瞇眼,轻声摇头:“不哦。”
“你不是很会照料娘子。”
贺云铮才听头一个“不了”,下意识露出愿闻其详的严肃神色,后面那句叫他楞了神,随即反应过来,手足无措地看着她——
他哪裏没照顾好了?
可哪怕这个反驳问题都已经写到脸上了,他还是没同洛嘉开口问出来。
因为好像会显得自己很蠢……他犹豫片刻,恭敬等着洛嘉自己开口。
洛嘉抱着膝盖淡淡看他,自己刚才不过同他开个玩笑,他好像又被伤透了心,退回了他的安全地带。
他怎能退呢?
连江水都跟着她一道跳了下来,被她咬了嘴唇搂了腰,这会儿想退了?
洛嘉从白色的衣服裏轻轻伸出光洁如玉的足:“你看,我身上披的衣服还是潮的。”
再暖,那也是潮的呀,怎会舒适呢?
贺云铮目光落到她白得发亮的足尖上,张了张嘴,突然想起策马会那日,她便将这只足踩入他怀中……
靠劳作缓和下去的身体再度起了反应,贺云铮别开眼:“等裙子烘干……”
“冷。”
贺云铮被迫看回她。
她下巴抵在膝盖上,侧头轻轻勾了勾脚指尖,修长饱满的甲床像珠贝内裏一样莹润光泽。
无声地拉锯许久,贺云铮败下阵来,绷紧脸起身走到她身旁,默不作声地坐下,再伸手将人拢入自己怀中。
他努力让自己心无旁念,告诉自己,保护好郡主是自己的职责。
“行了么?”
他认输一般垂下头,声音低哑。
洛嘉的后背重新贴上宽阔结实的胸膛,甚至还能感受到胸腔裏跳动的心臟。
她终于重新笑起来,撑起脊背仰头贴在他唇边啄了一口:“行了。”
贺云铮呼吸蓦然粗重许多,连带着放在洛嘉腰上作揽护的手都倏然用了几分力。
洛嘉自然而然往他怀裏再靠了几寸,甚至能清晰感觉到少年错乱的呼吸和身体隐蔽的变化。
她却心安理得靠在对方怀中,凤目盈盈地端详对方:“这样不好么,为什么总躲着我话也不说?”
贺云铮目光看着别处,沈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道:“我不能冒犯你。”
“你冒犯的少了?”洛嘉挑眉,直指他们头一次见面,这小马奴便莽撞地将她撞了个踉跄。
除了那次,后来她的行为举止,又有哪裏是守规矩的呢?
她上梁不正,这会儿自然不会计较他下梁歪。
贺云铮哑口,憋了半晌更小声道:“你总戏弄我,我不知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洛嘉一哂:“不知道就一样一样来试,万一对上我的心意了呢?”
“万一错了呢?”贺云铮下意识困惑地看她。
“贺云铮,你才十五岁,哪来这么多瞻前顾后的?”洛嘉故作讶异地抬起眼眸,顺手轻戳了戳他绷得比铁板还紧的腰腹。
贺云铮破了功,脸红得像火堆上最红的那搓焰心。
洛嘉目光幽幽,一条胳膊攀上他的颈脖吐气如兰:“十五岁是最好的年纪,娘子及笄,男儿知事,所有的好事儿都是从这个年纪开始的。”
另一只手则从刚刚轻戳的腰腹渐渐往下……
贺云铮猛吸口气,手足无措地想伸手阻拦,被她“啪”得一声轻轻拍开,茫然地还是被把控住了要领。
他再度把头埋进她的肩窝,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郡主……”
洛嘉心中也微微诧异,随即满意地点点头,笑意渐深:“这下你该知道,我的心意是怎样了?”
贺云铮僵硬了一瞬,脑海中犹如有一叶小舟在海浪中被卷挟翻滚!
过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喉咙裏迫出道微不可察低哑应声。
火堆上的烈焰燎动湿润的枝条,在寂静的夜晚亦发出哔啵轻响。
往后许久,短促绵延。
洛嘉恍然觉得,这样一个无权无势、满心只有自己的少年,难得可爱,最为可爱。
一炷香后,贺云铮红着眼尾把自己的裤脚撕下来,去江边濯水搓了搓,回来替郡主擦手。
洛嘉看他这副人尽可欺的模样便觉得可口,还欲再逗弄几番,贺云铮难得反抗了她:“别动!”
洛嘉稀奇不已,竟真的不动了,任由他认认真真红着脸替自己擦拭手掌,从指尖到手背无一疏漏。
末了收回手,她才忍笑低语:“贺小郎君,你好凶呀。”
贺云铮闹了个大羞耻,可一旦底线被打破,他好像不破不立似的成长起来,终不再前面那么避让了。
他看了眼洛嘉,抿抿唇小声道:“要快些擦干凈。”
洛嘉挑眉:“为什么?”
这有什么为什么?
“不然岂不就干了!”
洛嘉瞇了瞇眼:“怪不得这么熟练,原来不是第一次啊。”
“……”贺云铮愕然,随即他立刻否认,“是第一次!”
甚至带着抹无名的火:“以前只是自己弄的,没有过旁人……是第一次!”
洛嘉险些笑出来:“自己弄?怎么弄的?”
贺云铮卡壳,张了张嘴,后悔自己把话说得太实在。
洛嘉却变本加厉:“弄的时候脑袋裏想的谁?”
贺云铮瞪着她久久不语,她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难不成是想着我……?”
下一刻,贺云铮胆大包天以下犯上,把她扯进怀裏牢牢捂住口,自以为凶悍地让她别说了,自己狂乱颤动的睫毛却将心事暴露无遗!
洛嘉瞇了瞇眼。
那就不说了吧。
她吃吃笑了几声,眨眨眼瓮声瓮气地哄他:“不说了,乖。”
原本狂躁悦动的心臟瞬息好似被安抚了,贺云铮哑然,悄然松开手,任由洛嘉躺在他怀中悠然看着江边的夜幕。
这一刻,他有种大逆不道的错觉,好似她不是郡主,他也不是她的马奴,而是两个再普通不过的男女。
加上洛嘉前面若有若无地暗示提点,心中那道固守的围墻塌得七零八碎。
他不动声色地将人抱紧,和她一起看向苍茫的江水。
贺云铮突然开口问:“郡主,你为什么要跳下去?”
洛嘉神色安宁:“因为你会来救我啊。”
“……不是问这个,”他默默看着洛嘉漆黑的眼瞳,“是问你为什么要跳下去?”
把人捞出水,再到后来渡气的时候,他惊慌至极,这个困惑在他心裏一直梗着,直到此刻才终于排开别的事想起来发问。
自然,也是洛嘉先前那一通胡闹给了他莫大的底气,叫他隐约觉得,或许自己是可以朝她更加走近。
晚风从江面拂到他们脸颊,沙棕色的长裙如同在风中翩然起舞。
洛嘉定定看着那曼妙的舞姿,轻轻笑了声:“自然是被逼到绝境,才会想要绝处逢生啊。”
贺云铮懵懂。
来找茬的人衣着普通,看着不像什么权贵,带的奴仆也十分恶劣粗鄙,算不上大气候,再撑一撑等到侍卫们来清场就足够,怎就能逼得洛嘉跳江呢?
“这是什么绝处?”
他纠结许久,还是把自己的问题认真问出来。
洛嘉嘴角的笑意微微压平,许是今晚的心情确实不错,沈默许久后终是轻声回答他:“一个站不住脚的绝处。”
贺云铮完全听不懂,正犹豫要不要再问清楚点,洛嘉反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你猜那个闹事的是谁?”
贺云铮回忆了下,低声回答:“前郡马的……舅舅?”
洛嘉轻轻笑了声,说了句对。
“他……”贺云铮哑口,不知该怎么评判郡主的前一桩婚事和前郡马的家人。
可想到她曾拥有过一个名正言顺的夫婿,心中便有股说不上的微妙。
洛嘉却没在意他的反应,似笑非笑地望向远方灯火通明的都城:
“萧昀是寒门之子,家中只有个病重的母亲和舅舅。他死后,他母亲受不住打击也跟着去了,我怕他舅舅也出意外,便将他安置回了余杭老家,给了一笔钱财可保一生无忧。当时他感激涕零,说祝我也能早日走出来——”
“所以周子绍今日突然出现,你说,他能是真心实意为萧昀鸣不平么?”
贺云铮一顿,顿时对这人印象极差!
“他还想用此事捆绑你?”贺云铮明显带了不悦,无自觉将人搂得更紧了些。
洛嘉轻轻笑起来,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目露讥凉:“一介庶民,哪来的胆子。”
时隔三年,从江南跋涉回京,又恰巧在今日搅和她和郑雪澄会面,哪怕有胆子,也没有这般远见和行动力。
故而,是有心人安排了这场戏,要将她与郑雪澄的关系真真假假全作真,钉死在人前!
贺云铮亦想明白其中关窍,震惊地睁大眼。
“什么人这么恶毒污人清白!”
洛嘉笑出声:“我有什么清白?”
她仰头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贺小郎君,我们这会儿清白么?”
……自然不清白。
贺云铮喉头滚了滚,哑了许久,才缓缓缩紧臂膀,将人搂得更紧,声音更低:
“可你在船舫上什么都没做,周子绍的污蔑是凭空泼的臟水,不论你在别处怎样,不论你和旁人怎样,你在这件事上就是清白的!”
狗狗:q^q清白的!清白的!不准说自己不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