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赐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
“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
“重湖迭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裏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
“千骑拥高牙,乘醉听箫鼓,吟赏烟霞。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
书屋前围绕的学士才子们喧然:“确是名家词句,可这副词字,竟要花三百两银子装裱?”
要知道,普通人家节俭些,十两银子能够一年用度!
书屋老板高深莫测道:“还能有假?晋王府的刘管事亲自送来的,定金都付了,我没事儿敢拿郡主开玩笑!?”
众人喟嘆不已,纷纷感嘆那位恶名昭着的永嘉郡主近来刚传出些善名,扭头却当了冤大头。
有人咂摸了下这副词字,突然皱眉:“说是好词,可这字迹未免也太过……”
稚嫩?潦草?
或者说直接点,当不上几百两的装裱!
“倒像个初出茅庐的童生写的。”众人哄笑。
不仅如此,名家好诗好词多不胜数,偏偏郡主看中这篇,让人来装点……
“我记得先前李秀才是不是还举证过这篇?说虽为大家之作,意象鲜明,三言两语便勾勒出一派钱塘盛景,可最后一句实在落俗,像上赶着与权贵献媚一般。郡主看重这篇,怕不是……也是被人谄媚糊弄了?”
人群中有心直口快问出这句的,突然间,周围似乎安静了片刻——
连这种字迹才情的人都能入郡主的眼,难不成……
短暂微妙之后,众人皆恍惚回神,当做没多想什么一般互相摆摆手说笑。
“是了是了,永嘉郡主惯常荒唐。”
“没错……咳,也不知道这次的公狐貍精长成什么样了,把郡主迷得肯这样千金买笑。”
“确实确实,你说是吧。”
众人故作无事地你一言我一语说笑起来,有人为了表露自己没有多想,甚至还胳膊捣了捣隔壁站着的陌生人,以显得理直气壮,同仇敌忾。
被捣了几下的“公狐貍精”贺云铮深吸口气,皮肤上传来微麻的战栗,携着火苗从脑海一路往下冲荡,终于连脚指都被羞耻与覆杂充斥,恨不得在地上划拉出座城墻把自己掩起来!
他努力故作无事地绷紧面皮,沈着肯定地看了眼旁边的书生:
“你说是就是吧。”
书生眉头一皱:“这话颇显在下十分专制啊,兄臺何意……兄臺?”
再抬眼,哪还看得见贺云铮的影子?
书生摇摇头,与其他人义正言辞、指指点点:
“估计是个心思不纯的,听不得咱们的逆耳忠言。”
“可今日之后,怀才不遇的有心人便会埋下种子,揣测郡主是否有了广纳贤士的心思。但这毕竟也只是猜测,哪怕想毛遂自荐也不会让周围人知晓,诸多事宜纵然发生,也都只会是静悄悄的,不会落人口舌……”
高臺茶室之中,郑雪澄嘆息一声,给面前渐空的杯盏倒满了茶水,眼眸一如茶水盈盈温润,
“郡主好算计。”
大邺朝堂看似安定,实则摇晃不稳,分为四派。
圣人奉天治国,承应中宫;
太后帮衬晋王,极力笼络世家大族,虎视眈眈想要取而代之;
世家大族隔岸观火,随时打算下註入局;
最后便是圣人大举开办科考,从中升上来的寒门子弟。
晋王一脉有意离间这些寒门子弟与圣人的交集,使圣人始终势弱,便导致诸多有志之士空有才干却无地可施。
而洛嘉这一招看似昏聩,实则是给这些寒门子弟打开了一扇从未设想过的门。
洛嘉缓缓端起茶杯,浅酌一口。
清香回甘,上好的明前龙井亦让她心情很好:“郑侍郎说得我听不懂,不过是我悉心栽培的少年交出了份还不错的成绩,我心情甚好,给与嘉奖罢了。”
言罢,她也不在意郑雪澄的脸色如何,只侧目朝茶楼下看去,对上了对门的杨氏绣坊。
贺云铮陪郡主一道出门,把人送到茶楼后,原本先去了一趟学堂。
今天是他去学堂辞别的日子,刘召之前询问了教书先生,发现贺云铮大概有几分底子在,且神思敏捷,还十分刻苦,才两三月就学完几乎全部课业,所以之后打算替他再换个先生。
贺云铮性子纯良,知情后高兴是一回事,更要当面去与先生辞别致谢,洛嘉对此不置可否。
而先前撞上那群读书人高谈阔论,正是从学堂回来之后,贺云铮想看看有没有什么书能购置的,结果怕是接连几天他都不好意思去任意书铺、听任何的风言风语了。
走到茶楼外,贺云铮一抬头却突然发现,郡主今日原来是和郑雪澄相约了。
原本轻快的脚步微微停滞在原地。
守在茶楼下的虞焕之没察觉,还十分熟稔地冲他打了个招呼:“回来了?”
贺云铮回神冲他点点头,虞焕之走过来,如同和自己人一般边笑边小声议论:“被吓着了吧?我瞧见郑侍郎来了也吓一跳,原来今日郡主出来是特意见这位的……”
没想到话还没说完,贺云铮抬眸看了他一眼,认认真真地回道:“虞统领慎言。”
虞焕之:“……?”
他牙疼似的笑:“不是咱们院裏人自己说叨么?”
贺云铮仍旧不冷不热似的看他。
“得得得,郡主不是特意来见郑侍郎的,是巧合,巧合。”虞焕之鬼使神差跟着退步。
贺云铮点点头,再仰头看了眼楼上,顿了片刻,同虞焕之说了声辛苦,他去看望一趟妹妹,随即转身不再看这头。
他妹妹替绣坊做工,别院裏不少人都知道。
虞焕之看了会儿少年人挺拔修长的背影,突然和身边人感嘆了下:
“你有没有觉得,这小子比两三个月前……沈稳气派了不少?”
侍卫迟疑再三:“没有吧?今早郡主在马车裏要人伺候,我眼见着铮哥儿出来的时候脸都红到脖子根了。”
虞焕之糟心地看了眼这侍卫,反手给了他一脑瓜子!
脑子裏能不能有点别的了,他问的是贺云铮和郡主之间吗?
算了算了,郡主都不在意,关他个侍卫鸟事。
贺云铮去了绣坊。
今天恰好也是瑛瑛来送绣品的日子,自从上次雷雨天没见成,后来又因为郡主一直在府内抱病,贺云铮便一直没空出来亲自看她。
此刻站在门口看了会儿瑛瑛,才发现原来已有好些日子没见,他妹妹甚至微微蹿了个条,心中顿时十分歉疚。
心中原本因为郡主产生的闷楚暂且搁在脑后,贺云铮撑出笑看向瑛瑛:“最近新换的这个大夫怎么样,眼睛有好些吗?”
瑛瑛微微歪了歪脖子,沈吟半晌,笑着点点头:“好很多了,以前只能模模糊糊地看见阿兄的轮廓,现在能看清阿兄今日穿了白白的衣裳,好像瘦了,但是变高了!”
她比划了下两人的身高,笑得倒是开心。
贺云铮扬起唇角,心中终于慰藉许多:“你也高了,等回头我托杨娘子给你再裁两身衣裳。”
但顿了片刻,贺云铮还是哑声道了个歉:“对不起,那天说好了来看你,结果爽约了。”
瑛瑛有一瞬讶异,随即瞇眼笑起来:“阿兄,我们兄妹俩什么时候要这么客套了?小时候你不带我玩儿,偷偷和其他人一道下河摸鱼,回来也从没道过歉呀!”
突然被提及小时候的事,过去很久的欢声笑语慢慢在脑海中覆苏,贺云铮终于后知后觉露出抹笑来。
“还有啊,那日来送信的那位郎君,阿兄若是有机会……最好还是与他说句抱歉吧。”
“怎么了?”贺云铮这些日子没出府,自然不知发生了什么。
瑛瑛只好有些尴尬地同他说了郑叔蘅被李相思抓包的场面:“我当时解释了,可那位娘子好像没听……两人就你追我赶地跑了。”
贺云铮:“……”
几乎可以想到郑叔蘅当时惊惶失措的脸色。
虽然知道自己给郑叔蘅惹了麻烦,但他心想,损点功德就损功德吧,终归还是忍俊不禁笑出了声:“知道了,你别担心,我会去找他的。”
看见阿兄终于真心实意的笑了,瑛瑛也悄然放心。
绣坊裏有绣娘的兄长一道在郡主别院当差,她知道阿兄那日没来,其实是去救了很多人才耽搁的,更不会怨怼。
没什么比阿兄平安高兴更重要。
两人说说笑笑,从刚刚忆起的童年一路聊了许多小时候的趣事。
贺云铮后知后觉,挑了挑眉,难得露出副松散恣意的模样:“贺瑛瑛,你还故意逗我开心?”
瑛瑛弯弯眼睛:“还不是因为阿兄难得出府一趟,但好像不是很开心嘛?”
“……”贺云铮眼眸微动,有些懊悔自己还是没把情绪藏好,竟还让比他小的妹妹担忧。
他遮掩般打趣:“鬼灵精,眼睛不好还看得这么尖。”
“又不需要用眼睛看,关心你的人自然会用耳朵听,用心感受,这些是瞒不过去的。”瑛瑛理所当然地回答。
贺云铮张了张嘴,没再反驳,瑛瑛继而的温和安慰也没怎么听进去。
他只默默地想,没错,真正在意,不会察觉不出来的。
杨氏绣坊与茶楼就在街上的斜对角,眼看上头对坐斟茶的两人结束了谈话,贺云铮也终于要同瑛瑛道别。
瑛瑛犹豫了会儿,临时叫住了贺云铮:“阿兄,还有一事我想问……”
贺云铮脚步停下:“什么?”
“是关于母亲的……”
瑛瑛刚提了一嘴,却好像有点犹豫,不知道该如何组织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