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云铮眸光熠熠地低声笑了笑,趁着洛嘉不註意,突然拽回她的手,又轻又迅速地在手背上落下一吻,随即害羞般飞快放开,退后着跑出去:“阿姐!你真好!”
洛嘉猛得一顿!
少年人柔软干凈的唇贴在手背上,与唇齿厮磨的感受孑然不同,而且他出了那么多汗后,唇明明是泛着凉意的,贴上她手背后,她却从手背一直灼热到了心底。
洛嘉眼眸颤了颤,这才反应过来,慢吞吞垂下手,轻轻战栗着握拢。
夏日的乡间午后静谧无比,这正是一天最热的时候,忙碌了一上午的农人们大多吃过饭,在家中安静小憩,外面甚至可以听到风刮动树叶的婆娑声音。
洛嘉静静地伫立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发出声细微轻哼,平静地转身走回了屋内。
她扬着下巴想,真让人看不懂。
她给予了那么多恩宠,他每每都如临大敌般衡量忌惮,此刻不过帮衬他说几句谎,他却能高兴成这样。
真也就是个傻子。
坐回屋内,洛嘉垂眸看了眼被那农妇捏皱的袖口,难辨喜怒地抖了抖衣袖,眼中一闪而过淡淡的不屑。
这样的穷乡僻壤能出个贺云铮这般苗子,便算是祖坟冒青烟了,说到底,他母亲曾是晋王府的丫鬟,就与其他普通泥腿子有所不同。
故而她也毫不担心对方独自再去见什么青梅竹马,哥哥妹妹的。
她在此处,还有比她更好的娘子么?
没有,不仅仅没有,甚至贺云铮脑子裏甚至都没有做过类似的比较。
得知他回村,原本村中关系较好的左邻右舍全去了曹婶家,小小的村舍裏顿时聚满了相熟的人,贺云铮一一回答问题都有些回答不上。
曹婶既心疼又关爱地让他赶紧吃些东西,别顾着说话。
一来二去,直到他急着赶回去给洛嘉带吃的,都没能和那些在角落目光闪闪凝着他的小娘子说上几句话,偶有几些话,也是贺云铮礼貌性地夸讚这些昔日的妹子们都长高了。
曹婶这些妇人们暗中发笑,说铮哥儿还是一如既往的老实坦诚,心思简单。
待人走了,还有诸多问题没来及问,众人便去同曹婶唠叨。
“你这双眼倒是和年轻时候一样尖,我们还没瞧见,你都把铮哥儿带回来吃饭了。”众人嬉笑。
曹婶眉开眼笑,便把刚刚去贺家的事儿同大伙说了起来。
其中最抓人的自然便是洛嘉的。
众人听了,各个惊奇不已:“又是王府来的娘子?和玉娘还认得?”
曹婶一顿:“哟,倒是忘了问。”
“可你说那娘子瞧着约莫也才二十,怎会认得玉娘呢,玉娘走得时候,她最多也才几岁,王府裏还请这么小的娘子啊?”
曹婶张张嘴:“那,许是王府裏下人的孩子吧,叫……对!叫家生子!”
众人面目不一,有些信了有些没信,不过也想不出更多的,只唏嘘嘆惋着瑛娘这次没回来,那小丫头也挺叫人怜爱的。
又有人打住,说瑛娘不回来也好,免得如今这光景,小娘子回来也徒增罪受。
殊不知,这通短暂的会面后,有心人则将这些七七八八的消息全部记在心中,面上丁点儿差错没露,回头再传给旁人。
钱氏打听完消息,回家的时候吁了口气,煞有其事道:“你还真没说错,铮哥儿带回来那娘子,果然不是普通人,怕是王府裏的丫鬟娘子呢!”
在这等小地方,哪怕是个丫鬟,那也是王府裏的丫鬟,比他们泥腿子是要清高不少的,不怪钱氏回来的时候一惊一乍。
蒋平听完自家婆娘带回的消息,瞇着眼嘶了声:“王府裏的丫鬟娘子?”
他却觉着不像。
不像。
他和这些短见妇人不同,早年也进过城见过世面,从未见过谁家丫鬟能有那种举止气度的!
那一颦一笑,一动一静的,不仅仅贵不可言,更有种浑然天成的雍容娴定。
蒋平狭促的三角眼微微瞇起,挤了挤婆娘肩膀:“她亲口说的?”
钱氏不满瞪他一眼:“我咋知道!都是曹婶子告诉我们的,怎得,你还打起别人主意了?”
“没没没,我这不是在纳闷吗,你看啊,铮哥儿孤零零一个人,没爹没娘还带个眼镜不好的拖油瓶妹子,这大户人家的丫鬟又不瞎,怎就同他这般好,肯同他一道回来找母亲呢?”
钱氏一听,也终于琢磨过来:“是啊!我当时听了也觉得不对劲儿,要真是个天仙似的娘子,怎么就来咱们这地方了呢?”
想着也来气儿,她狠狠扭了把蒋平的大腿:“你不是说赚到钱了就带我去镇子上过么,都这些年了,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去!”
蒋平哎呀哎呀忙着躲开,大致糊弄过去,心裏也悄然松了口气,敷衍着快了快了,招招手让钱氏凑过来,在她耳边一二三说了几句……
贺云铮自然对身后发生的事一概不知。
他回来后又忙碌了一下午,还用身上带的银钱与村民们能换就换了不少吃食和用具。
直到太阳将近落山,和陀螺一样动了一下午的贺云铮终于得以休息。
真论起来,在府裏伺候洛嘉时都没这么忙。
村子裏的街坊四邻也都完成了一天的劳作,有些从远处回来的拖着牛车带着鸡犬,叽叽汪汪的吵闹声瞬间让白日安静的村子热闹起来。
不过也就那么几刻中,农人们回到家裏,鸡犬自然也跟着安置好了,不再折腾,夜静悄悄的落幕,一整天好像就要这么过去。
贺云铮大汗淋漓地坐在院中,望着干凈的老屋,心思覆杂地深吸了口气。
几曾何时,每到夏夜晚上,阿娘都会在院中给他和瑛瑛说故事乘凉。
那会儿日子过得不如在京中富足,靠阿娘给人缝衣浆洗,他偶尔给人做些零散的小工,家裏常捉襟见肘,但家人在一块终归开心,心裏是有底气的。
不像现在,阿娘下落不明,每每想到都会觉得心裏空荡……
“累傻了?”
他正望着天上稀稀落落的星星,便听到身后洛嘉似笑非笑的问话。
他立刻鲤鱼打挺,从搬出来的凉椅上一跃起身,眼巴巴望着洛嘉:“没有!你饿了吗?”
洛嘉便想到了他下午带回来的那个馒头。
虽说是新鲜刚蒸好的馒头,与外头卖得有所不同,鲜甜的很,但一个馒头下肚,从未单独吃过如此夯实主食的郡主一直被撑到现在,当然不可能腹饿。
甚至光想到都觉得噎人。
她睇他一眼:“你饿了自己去吃,我要沐浴。”
贺云铮一顿,迟疑着哦了一声。
村舍裏没有单独的凈室,若想沐浴,只能把浴桶放在卧房,所幸阿娘与瑛瑛当年同住的屋子够大,他把洛嘉安置在主屋裏,倒也算得上宽敞。
烧水的时候他顺便也给自己热了几个馒头,边吃边计划着明日行动。
直到把浴桶灌得差不多,他脚步才微微一顿,把错杂的思绪拢回当下。
洛嘉对着这简陋的环境虽有些不满,但终归是自己选的,她没有露出丁点儿情绪,罔提贺云铮怕她嫌弃,早当着她的面将浴桶拿出来,冲刷了三遍。
如果她想获得一个人的好感,深知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于是她慢条斯理地走过来,手指拨弄了一道水,对温度满意地嗯了一声。
转过身去,却见贺云铮犹豫不止的神色。
半晌,听到少年人极其低声却认真的询问:“要服侍吗?”
洛嘉的手指伫在水裏,一时忘了拿出来。
可贺云铮这次不如以往,他问过之后,虽仍有几分害羞,但没有解释也没有退缩,目光虔诚干凈地继续凝着洛嘉,似乎在等她给出反应。
洛嘉后知后觉,桶中的水波微微一颤,她缩回手,似笑非笑地望向他:“开窍了?”
贺云铮忍着忍着,还是没忍住脸红起来,摇摇头低声道:“我怕你在这儿不习惯。”
以往在曦照阁,他被迫伺候过一次她沐浴,除他之外,更有许多心灵手巧的小丫鬟,几乎不用她动弹一下,更不用说如今是在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他怕新买回来的巾帕她都用着不顺手。
洛嘉自然而然也想到了这层。
沾着水的手指轻轻抬起,想戳一戳少年略显忐忑却可爱俊朗的面庞。
她直觉有什么不一样了,从下午手背上的那个吻开始,他终于渐渐变得如此贴心,如此主动。
可指尖在距离他滚烫的脸颊还有一寸时停住了,洛嘉慢吞吞瞇起眼,蜷回手指,突然笑啐了他一声:
“想得美,自己都满身臭汗还来服侍我?”
贺云铮一楞,猛然意识到自己竟忘了这茬儿!
他的脸顿时像烧开的锅炉,嗡嗡冒起热气!
丢下一句那有事再叫我,贺云铮便匆匆冲出了屋,带起一串横冲直撞的叮铃哐当!
洛嘉攀在浴桶边上,笑得直不起腰。
笑了好一会才恢覆平静,气定神闲地开始解衣沐浴。
不叫贺云铮服侍,其实还有一个原因,洛嘉永远都不会告诉他。
因为今日太热了,哪怕她没做一点事儿,顶着烈日走进村子都出了很多汗,浑身黏黏腻腻的十分不舒爽,与在王府中每日闲适的情况完全不同。
她才不要用这样的样子示人。
而且也该让他知道,并不是他主动了,自己就一定会接受。
屋外传进来哗啦啦冲水的声音,屋内兰花般的手掌也从水中伸出,温热水流正要顺着掌纹涓涓流下,被她一掌握住,迸溅出几滴落在浅笑的唇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