岂可修!?
“贺兄,你们此地的官差都是这种样子的吗?”柳元魁攥着他的袖子,几欲被气哭出声。
贺云铮面色微沈。
柳元魁与三年前的自己近乎无异,只不过自己是当地人,当年哪怕闹得不可开交,官差和其余认识的人都还顾忌着体面,没对自己下太重的手——
也让他今日才确信,原来人口走失不是偶然,在此处真已成了无人掺和的麻烦事。
连给钱都不愿替解决,演都不演了,究竟是管不了,还是不想管?
沈默许久,贺云铮看向柳元魁:“你带家仆护卫了吗?”
柳元魁楞了下:“只有几个随从……”
“够通风报信就行,走吧。”
他转过身,心想既然官府不管,他自己找。
现在不比三年前,刘召派人替他问出了不少走丢人口的人家,更有个与他一道找人的柳元魁,他终归比三年前能有收获!
两人脚步匆匆,却恰好与轻装简行掩蔽身份的郡主侍卫们擦肩而过。
那侍卫顾不上身旁走过的少年人是否眼熟,脸色铁青着一路小跑,跑到客栈院后的小门外。
虞焕之同样换了身青灰色布衣等在原地,见人来了,压低了声音问:“如何?”
年轻侍卫声音低哑,却难掩心惊:“不是人贩子,是匪寇!”
虞焕之猛然瞪大眼。
侍卫便将这一夜探查的结果如数汇报。
他们是郡主精挑细选出来的武将,要顺着失踪者平常路过的地方,追踪几个形迹可疑的人,简直易如反掌。
特别是刘管事随口知会过,这许是一桩持续了多年的人口贩卖,故而他们更确定此处有目标。
果不其然,盯上目标后,再暗中打探其往日行径,众多侍卫兵分多路,连夜分派去各个地点,终于让他们窥见了这等骇人听闻之事!
“岂有此理?”虞焕之赫然瞪大眼。
哪怕他们不是在刑部或是大理寺当差,但如此有悖伦常之事,也足以引起不忿。
“我立即上报郡主。”虞焕之粗声粗气。
侍卫立刻拉住他,脸色又无端泛起了苍白:“……统领,我们的人还探听到了旁的。”
虞焕之皱起眉。
远在千裏之外的郑家,郑阁老坐在桌后面色难辨地询问郑雪澄:
“郡主的去向,是你在混淆视听?”
郑雪澄垂下眼眸。
来之前便猜到,郑家的嫡系在各处探听消息,既然关系到他与郡主,自然会一并汇报给郑阁老。
本就瞒不了多久。
他站在桌前沈默片刻,点点头:“是。”
郑阁老眉头拧紧,让郑雪澄依稀记起了半年多前,也是在此处,父亲随后就发落家法处置,为他自不量力唐突郡主。
可实则众人都知晓,他挨打的原因,是郑家不轻易下註,要做出不与宗室结亲的姿态,罔提洛嘉一个声名狼藉的郡主,更好被借题发挥。
如今趁着郑阁老还未开口,郑雪澄提前打破了这桩:“父亲不必误会,儿子所作所为,并无私情。”
他将早早准备好的折子拿出递上,郑阁老打开看过,脸色微变。
“官民勾结?”
“落草为寇!?”
郑雪澄微微垂首:“近年来赋税年年增高,又不断征兵,损耗青壮,往北一去数千裏,皆受波及,民不聊生。为不至于闹出太大动静,当地官府便对百姓落草为寇之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以人口失踪为由,还可请求上面降低丁赋。”
郑阁老快速翻动折子:“但战事不息,征兵不止……”
“当过匪寇的人再当兵入伍,也比寻常农人更能活下来。”
自然也更容易在兵马队伍中出头,官府此举,难说没有更深的谋划与交易在其中。
郑阁老略微回忆了下北边那几座州府的人员任职,面色微沈:“还都是晋王的人。”
如此一套规程给晋王输送兵力,北边岂不从裏到外都被晋王握在手中?
待战事结束,晋王回朝,这群人亦有把柄在晋王手中,必然对他马首是瞻,届时京中还有多少人能继续与之为敌呢?
而且晋王若是靠着这种手段崛起,严酷残暴不说,对于先前没有支持他的世家大族来说,并不算好事。
这与世家大族所求的平缓长存,完全相悖。
郑阁老抬眼:“所以你才放任……甚至掩护洛嘉一路向北?”
郑雪澄顿了顿,轻轻摇头:“儿子做的,并不仅仅是放任掩护。”
他垂下眼眸:“打从一开始,便是儿子将消息放给的郡主。”
既知道她让刘召帮那小马奴寻找母亲,又知道对方是从北方来的,他索性,顺水推舟。
比起松泉山庄的旧案,这桩涉及兵权的隐秘,显然更严峻!
“只要此事起头,不必拉拢安排,御史臺自会联合上奏圣人。”
便也不必与晋王直直对上,就足以斩断这支手足,让天平回归一些平衡。
郑阁老很快想通其中关窍,略微沈吟:“可你如何断定,永嘉郡主一定会挑开这桩隐秘呢?”
她性子乖戾却极能忍耐,更不必说晋王是她名义上的兄长,这些年她再荒唐,都得靠秦恒作靠山,既敬又畏,从不曾忤逆过。
她若能窥出端倪,也一定能很快明白,此事涉及秦恒,从而聪明避让。
郑雪澄伫立在屋中,一身月牙白的长袍勾勒得他身影颀长,俊秀挺立。
他面色不变,将洛嘉在端午船舫上跳江之事重新叙述一遭,不加掩藏地承认,他起初曾想用那小马奴作替死鬼,却被洛嘉抢先否决,跳江明志了。
“所以儿子觉得,为了那小马奴,她一定会出头。而且就算事情不闹大,只要有一丁点儿端倪,都好让其他人继续起头,终归于我们百利无害,不妨一试。”
他好像一点儿都不在意自己似乎已成为过去,如同讲述旁人之事一般,慢声细语。
郑阁老聆听许久,望着这个看起来越发沈稳理智的儿子,终是沈默地点点头,挥手让他下去了。
走出家主的屋子,绕过连廊花园,午后的阳光炽烈灼目,郑雪澄走到檐外,才恍惚感觉身上的寒意被尽数消融些。
回望一眼走过来的路,随即徐徐嘆出口气。
总算是糊弄过去了。
郑雪澄扭头看向烈阳下盛放的簇簇鲜花,默然许久,心中喃喃,能拦的都替你拦住了。
洛嘉,你要把握好分寸,切莫把时间真再浪费在个马奴身上了。
广田村。
又到曹婶来送饭的时候,洛嘉开了门,却见对方今日神色略微有些迟疑。
可洛嘉对于这些寻常人的生活并不想多关心。
嘴上说着无所谓,可到底她过惯了优渥的生活,在此处待得越久,心裏也越发不耐。
“娘子……”
正要关门,曹婶蓦然叫了她一声。
洛嘉动作一顿,抬眸看她。
曹婶显然老实了半辈子,心裏有事儿根本藏不住,强颜欢笑吞吞吐吐:“能和我说下你叫什么名儿吗,总是娘子娘子的喊,也怪生分的……”
沈默片刻,洛嘉轻声回道:“我姓洛。”
曹婶又等了会儿,确认洛嘉不打算继续透露了,曹婶这才强颜欢笑地哎了一声:“好,好,那洛娘子你先吃着。”
洛嘉轻轻颔首,若有所思看了眼对方,再关上了门。
曹婶离开屋后,脚步碎得很,心裏既纠葛又愧疚。
刚走回屋院,裏头等着的些邻居们就靠过来,七嘴八舌问起来。
“怎么说,问清叫什么名字了吗?”
“可是无名无姓?还是真跟窑姐儿一样是那些不成文的名?”
曹婶瞪了对方一眼,赶忙挥挥手:“瞎说八道什么呢,八字没一撇的事儿,人家娘子姓洛!”
众人面面相觑:“姓个洛就没了?”
曹婶扯出个面黄肌瘦的少年,声音降了三个度,欲言又止:“安哥儿,你说清楚,真有人说那娘子是从窑子出来的了?”
叫安哥儿的少年目光微微躲闪,但想着来这儿之前,钱氏用一贯钱作代价,交代他的那些话,他稍稍定了定心,用力点点头:“对,我在镇上听见的,那个……洛!洛娘子就是隔壁镇的窑姐儿!”
小院中众人各个神色纷呈。
不多时人群裏传来低声叱骂:“我早就觉得不对劲儿!不然凭何不肯露面,连名字都遮遮掩掩不肯说?!”
“我看也是!不然你说铮哥儿回来找他阿娘,怎不带着瑛瑛呢?说什么瑛瑛眼睛不好不方便,当年怎就方便带出去了?定是他将瑛瑛卖了,用来赎这姓洛的小娘子了!”
“可我之前远远瞧了眼,那娘子动作神态,也不像啊……”
“哎哟你懂什么,又不是所有姐儿都像狐貍精!多的是会拿捏人的!”
曹婶越听脸色越白。
她看着铮哥儿长大的,也不想怀疑,可昨日去送饭,恰巧撞见钱氏,好像也正好听见钱氏在吵嚷着什么藏了人。
平时没留意的小事儿,现在细细想来却十分要人命,让她竟不知道是该叫大家先冷静下来,还是该怎么办。
安哥儿眼见着大家伙情绪越发激动,俨然信了,便悄然松了口气,心想这一贯钱差不多是拿定了。
不曾想,院子裏一众人还没讨论出该拿这来历不明的娘子如何,外头却蓦然炸出声惊叫——
“狐貍精勾男人……夭寿了救命啊!这是要杀人吗!!!”
曹婶险些没喘上气,猛得朝外看去,这声音不正是从铮哥儿家那个方向传来的吗!?
郡主:再狗叫?【亮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