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她往好处想,既然不必演了,那她也能替云铮好好拷问拷问这人,三年前云铮的母亲,是不是也被他们用得这种法子哄走的!
她真是仁慈又聪慧,绝不错过一丝一毫机会。
后院原本已经趋于安静,在这之后惨叫声却顿时再度惊起,一声高过一声,守在前院的侍卫们听着各个胆颤。
一同当差的老人瞧着新搭檔,笑了声,低问:“怕了?”
新人赶忙摇头:“哪能!”
随即立刻压低声音,煞有其事:“那泼皮罪有应得,居然把主意打到郡主头上,哪怕死罪都不过,我只是有些吃惊,郡主的力气好像还不小……嗬!你听那鞭子抽下去的声音!”
如同炸雷!
老人点点头,看了眼后头,确保郡主不会听到,才小声道:“郡主的生父可是当年战死边关的长宁将军,说起来,郡主身上也流着武将的血。”
随即声音微顿,更压低些:“可惜将军早年战死,当时郡主只有五岁,但到底自小受熏陶,听说出降之前都还经常在王府裏跑马射箭呢。”
新人恍然,跑马射箭!
他顿时有几分好奇又有些向往,猜测若是他们在郡主出降前就伺候着,是不是也能看到个和现在完全不一样的郡主……?
自然不得而知。
日落西山,本就清冷的街道上行人更少,在屋院裏的众人听来,这座小镇宛若像个垂垂老矣的生病老人,几乎没有丁点儿生气。
看着进气多出气少的蒋平,洛嘉的眼眸沈沈,辨不出喜怒。
虞焕之为难地想过去提醒,郡主此行要隐匿行迹,若真要将人杀了,最好速战速决,免得再闹出动静留有后患。
可他还没开口,外头打探的人匆匆回来了。
“郡主,贺云铮去匪寨了!”侍卫满脸狼狈,冲进院子就低声喊起来。
蒋平一听匪寨,原本被抽得快半死,又挣扎着想活络起来。
可下一秒,迎面一道鞭子冲他抽过来,一声惨叫,他肿得闭不上的眼皮终于一翻,撅了过去。
洛嘉放下举鞭的手,回头目光冰冷:“去匪寨?”
三十多裏地,这个时候去匪寨,天都要黑了。
她几欲笑出来,这是真不把她放在眼裏啊。
他都不记得,昨夜她有多不满他的迟归吗?
眼见洛嘉嘴角的笑意越发狰狞,虞焕之顿时一个头两大个,赶紧踹了脚报信的侍卫:“怎么没拦着!”
侍卫刚喘过气儿,当下赶忙继续说道:“已经分出人去追了,但不是咱们的人瞧见的,不一定追得上!”
“不是咱们的人瞧见的,又怎知道他去匪寨了?”虞焕之瞪大眼。
侍卫看了眼虞焕之,最后悄悄看向洛嘉:
“我们碰见了铮哥儿这几天一道的同伴,他说村裏人来报信,铮哥儿听到他屋裏娘子丢了之后就疯了,让他去报官,铮哥儿自己谁都拦不住地追去匪寨了。”
柳元魁说话的时候,绝不像这侍卫转述得这般冷静。
实际上他也急得冒火,不解又无奈,眼看着十头牛都拉不住的贺云铮已经冲出镇了,他不去报官又有什么法子呢?
“你们是他朋友还是怎么说?能拦的赶紧把人拦回来啊!他骑马的!”柳元魁望着已经关上的府衙大门,怒其不争,
“今儿我们刚知道这镇子三十裏外有个匪寨,他还让我冷静冷静,说什么时机不好不能贸闯,他倒好!丢得是什么金娘子银娘子还是他新娘子啊!”
作寻常装扮的侍卫们面面相觑,一时不知是这青年口无遮拦,还是贺云铮那小子胆大敢想。
夏夜的风熏燥吹动,晚霞在山边隐没了最后一丝踪迹,青紫晕染的天空星星点点,在朦胧的满月升出乌云后,也静悄悄消匿了身影。
虞焕之偷偷瞥了眼洛嘉,只见刚刚还宛若要蜕皮成魔大杀四方的郡主,此刻怔在原地,一双悠扬漆黑的凤目定定凝着传话的侍卫,几乎把孩子都快看哭了。
他眼珠子转转,低声问侍卫:“要报官的那人可拦下了?”
侍卫一振:“自是拦下了!”
贺云铮不知郡主此行还有旁的安排,他们却知,近来郡主的行踪是万万不能洩露的。
“那就好,不要暴露身份,把人妥善遣送回去,然后!赶紧快马加鞭把那小子追回来!”
虞焕之刚想骂谁他娘的教贺云铮这兔崽子骑马的,可转念一想——
郡主教的。
虞焕之从善如流把骂人的话咽回了肚子,想了想,又叫了几个人守在回村的路上,谨防贺云铮半路回来与他们的人错过。
布置完这些,他终于悄然松气。
该说不说,贺云铮这小子,还是有点儿东西在的。
洛嘉也终于恍惚回神,看了眼狼狈的院落和濒死的蒋平,再有欲言又止的众多侍卫,她难得不知该说什么。
浸血的鞭子被扔到地上,洛嘉紧抿着唇,略显仓促地快步转身回屋。
虞焕之赶紧跟上:“郡主可要传膳?等人回来的时候我们便可启程了,今日动作颇大,难保不会引人註目,此时出发,大概还能竭力甩开身后的尾巴两三日路程……”
“从这儿追去匪寨一个来回,最慢要多久?”洛嘉没有应答,转头问出另外的问题。
虞焕之想了想,神色凝重地报了个数。
最好的结果是能在半路追上,可万一贺云铮那小子一路追去匪寨都没“碰上”郡主,加上他们的人又没来及把人拦回来……
“就怕他一时冲动,闯进匪寨。”虞焕之说了句最担心的大实话。
洛嘉心中亦然,那蠢货为了她,许真能做出夜闯匪寨之事。
月亮再度被乌云遮蔽,屋外天黑得像破了个大洞,偶尔炸起的犬吠和蝉鸣声烘托得夏夜越发寂静。
“郡主,那咱们眼下……”
“传膳吧,让大家一同用餐整备,宵禁之前出发。”
洛嘉薄唇翕合,字字清晰。
虞焕之一楞:“宵禁之前怕是人还没回来!”
洛嘉抬眸:“回得来的自然可以留信让他们后续跟上。”
回不来的,再多等,不也是徒劳吗?
否则还要他们整装一齐攻入匪寨?
原本今日一通闹腾,她的行踪就极为可能暴露,还嫌不够热闹?
虞焕之喉头滚了滚,终于明白过来,郡主要舍弃贺云铮了,哪怕对方冲动行事是为了去“救郡主”。
可他到底只是个侍卫,郡主的抉择无权置喙,哪怕心中再觉得嘆惋可惜,也终归只能点头应一声是。
就是这顿晚饭吃得怪没滋味的。
洛嘉听着院外侍卫们低声的吃饭和谈话声,看着眼前桌上的饭菜,垂着眼眸,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举箸便食。
侧目瞥见自己的手背与裙摆处沾上了血,除却胃部传来些不值一提的呕动,她脑海中也未掀起一丝波澜。
直到车马整顿好,踩凳上车时,洛嘉回望了眼这灰扑扑的小镇,才回味过来,她在广田村吃的那几顿农户做的餐食,真是这辈子吃得最难吃、最令人难以忘怀的了。
好巧不巧,一连旱了数日的西河县,在今夜下起小雨。
洛嘉冰冷地揭开车帘,虞焕之脸皮有些僵硬,小声陪哄:“贵人出门风雨多。”
洛嘉重重摔回帘子,钻进来的冷风难得清醒了几分她的神智。
贵人?
被囚于笼中三年,好不容易出行一趟,却还处处受制,有苦无处发,甚至被迫舍弃掉身边人,算什么贵人?
就连老天都不给她行方便!
她深吸口气,攥紧衣袖,难辨情绪地哑声吩咐:“动作快些!”
侍卫们无不应从。
然而马车还没行出半道,路过县衙时,洛嘉却听到个十分熟悉的声音——
“官老爷!你们行行好,就替农妇向县令告知一声吧!咱们村裏的娘子和郎君年纪还小,他阿娘三年前怕就是落山匪手裏了,不能连他们也折进去啊!”
洛嘉眼瞳微震,猛得掀开车帘。
便见那日日给自己送饭的曹婶,冒着越下越大的雨,同另外几个村民们一道跪在衙门口,声嘶力竭地哭喊磕头。
这么晚被迫出来应付差事的衙役满脸不耐:“有什么事不能明儿说?而且山匪那么多人,咱县衙裏才多少人,你是想让县令亲自去剿匪?”
曹婶脸色发白,跪上前几步拉住对方:“明日就晚了!咱们娘子下午的时候就被哄过去了!再耽搁就来不及了啊!”
“那你们下午的时候怎么不来!”衙役火了,抬腿就往人身上踹过去。
几个村民摔作一团,身上的衣裳尽数被雨水浇湿!
可饶是如此他们也不敢顶撞官差,千依百顺如同老黄牛一般过了几十年,此刻也只会继续哭求——
“是草民瞎了眼啊!草民被那天杀的糊弄了,亲手把娘子推了出去!事后才知道这是他们合伙撺掇的毒计!”
“娘子是咱们铮哥儿捧在心尖儿上的人,哪怕经历不好,也不该落在那群天杀的手裏!他们俩若真要出了什么意外,民妇哪怕死了都无颜去见他阿娘啊!”
“官老爷,求求您,求求您大发善心,管管这事儿吧!”
衙役模糊听了个大概,可心中烦躁无比,这觉得这些刁民难缠至极!
他忍不住破口大骂:“管什么管!你们广田村本来就是这十裏八乡最安稳的地儿,你们自己作死别来折腾我们!给老子滚——”
话音未落,他原本再度打算抬起来踹人的腿,突然被不知从何窜出来的高大男子扫了一把,整个人哐当摔倒在地,哀嚎声瞬间刺破雨夜。
曹婶等人没反应过来,被吓了个半死!
然而下一秒,熟悉的声音却从身后传来——
“区区衙役,当街殴打百姓,便是你们县的规矩传统?”
高挑纤秾的女子,在侍卫的撑伞下提着衣裙,面色平静地走到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