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了,他在,没有事了。
洛嘉侧目,看到近乎赤裸的贺云铮安静侧卧在自己身旁,他睡得极沈,发丝凌乱,肉眼可见还有被火燎断的发尾,而胸口往后更绑了不少纱布……自己醒来这番动静他都还没醒。
她眼瞳一颤,下意识想起昏迷之前他的那声闷哼,几乎不敢去翻动他的身子。
“这是怎么回事?”
小丫鬟听着郡主语气颤抖,宛如一张被绷紧的弦,她不禁抖了抖,低头小声回:
“奴婢不知……奴婢是被虞统领刚带来照顾郡主的,刚来就瞧见郡主昏睡不醒,还……还……”
“还什么!?”
洛嘉连伪装耐心都装不下去了,急着开口,原本不显的,此刻被烟熏过的嗓子越发沙哑起来。
小丫鬟的声音更低几分:“还紧紧攥着旁边那位郎君,虞统领想分开你们,您不肯松手!我们便只好将您二人放在了一张榻上!”
洛嘉张口无言。
她混乱地撑住额头,深吸口气,好几次尝试想伸手去翻动对方的身子,又想去探对方的鼻息——
明明握在手中的手掌是滚烫的,可她却仍仿徨地想要证明什么。
最终还是让理智占据上峰,洛嘉逃避一般躲开视线,终于松开握了一整晚的手,踉跄下床。
“郡主!”
小丫鬟赶忙过来搀扶她,她却轻挥开手:“不必服侍,给我打一盆水洗漱,再叫虞焕之过来。”
小丫鬟不敢不从。
可她刚要出门,郡主又在身后叫住她:“再去叫个大夫过来。”
小丫鬟下意识点点头,可等到出了门她才恍然疑惑,难道郡主刚刚是没瞧见郎君身上的绑带吗?
那么明显,大夫已经来过了呀!
可既然对方已经下了吩咐,小丫鬟不敢擅自决定,只赶忙去照办。
虞焕之来的很快,洛嘉才囫囵洗漱完,便满面苍白的对上她的侍卫统领。
她连换一身得体外袍的心思都没有,劈头盖脸质问他,昨夜究竟为何没有立即赶到救火!
虞焕之懊恼不已,只得将昨夜,他们一众人受困县衙的事先说出来。
西河县的人竟都敢做出杀人放火之事,这已算撕破脸皮,连装都懒得多装,被郡主料到了!
他们得出城向外头那些“援军”求援!
可当时虞焕之在院内发怒也是因这个缘由,这些歹人当真刁钻——
他们若真要竭尽全力冲出府衙,便等同于撕破脸面,对方必然会再生枝节,拼死纠结人手也得把他们全盘灭口!
然而他们前面若已硬闯,行踪暴露,便无法再悄然出城求援。
不闯出去,便无法救郡主免于火场,闯出去了,救得了郡主一时,却早晚得一并重新栽进去,徒劳无功!
早死晚死,郡主难道今日就是难逃一死?
虞焕之深吸了口气,悄然打探了翻洛嘉的神色:“然后最后……是云铮领我们出的府,之后太后的人进城,也全靠着他先前给咱们画了张布防图,避开县城中的耳目,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现如今崔长珂与知州都被制服,纵火的钱氏也已然抓获,与他那胆大包天敢绑架郡主的男人一道关起来。
这件事昨夜闹得满城皆知,洛嘉让虞焕之等人求救,未免没带把事情闹大的心思,如今汾州各处都传遍风声,饶是有心人想保下这些人也得掂量掂量,免惹徒惹一身骚。
太后的人没想到会蹚进这么大圈的浑水裏,所以哪怕心知肚明这些或许是晋王属臣,也无法当着沸腾的百姓之面出手遮掩,以免落个当众包庇的罪名,将事情卷入更无法控制的局面。
故而那群人无奈之下只得分出一拨人,先行带着犯人,安安全全押送回京。
终归是恶有恶报。
但另一方面亦可以说,如果没有贺云铮,洛嘉今日或许就见不到太阳了。
洛嘉神色莫辨地垂下眼眸。
虞焕之眼珠子转转,趁热打铁,更把手下看贺云铮到了城西后,奋不顾身闯进火场,比任何人都拼命寻找郡主的事也一并交代了。
当时对方的架势,虞焕之听了都心惊——
对方好像丢了魂,蒙着张湿帕子就闯进去,哪裏火大钻哪裏,哪裏有空檔能藏人钻哪裏,杀红眼也不过如此。
这哪是一般下人对主子的态度?
哪怕贺云铮是因为早上误会了郡主,误以为她不救人,结果被打了脸心生愧疚,那也不至于为她赴汤蹈火吧?
这不是赴汤蹈火,什么才是?
虞焕之甚至不确定,若是自己在当场,敢不敢那样冲进火海。
光是愧疚是远远做不到这样的。
甚至他夸张感觉,若是郡主真出了什么意外,当时已经崩溃发狂的贺云铮,恐怕会当场自愿殉葬!
激动说完这些,虞焕之才恍觉多言了,赶忙只能低声劝慰:“依属下之见,先前之事顶多是他一时半刻想不通畅,他对郡主……还是忠心耿耿的。”
人心都是肉长的,若非贺云铮,他们这一众人这次都会在小阴沟裏翻船,虞焕之终于忍不住顶着压力,也想稍稍劝服下洛嘉了。
洛嘉沈默了不知多久,终于轻轻笑了出来。
可她声音还有些沙哑,听起来淡泊又平静:“怎么,你还怕我把伤患再吊起来打一顿?”
虞焕之不敢说也不是没可能啊,只好讪讪一笑,得了洛嘉一个冷笑。
随即大夫恰好走进来,小丫鬟领着头欢天喜地:“郡主,大夫到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