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个,”杨娘子沈吟片刻,“我也有些惊讶,瑛瑛今年多大了?”
“十三。”贺云铮老实回答。
“才十三啊,而且她这几年同你都没过什么好日子,身子瘦弱着,竟还这么早就来了。”
杨娘子盘算着身边的小娘子,寻常人家条件一般的,身子养得好也大多数到十四五才来,瑛瑛这初潮确实有些早了。
不过早也没早多少,一两年不算什么,她很快将这遭抛到脑后,转头指导贺云铮,若是下次再遇上瑛瑛来癸水,能帮上什么忙。
贺云铮别扭不已,但终归还是放下书袋到一旁认真听讲起来。
陈四那件事后,他将瑛瑛送出府,越发觉得人命脆弱,杨娘子也又哭又嘆着他兄妹俩幸好这次无事,那时起贺云铮就更加坚定了要更努力些,让瑛瑛能过上好日子。
等瑛瑛缓过神出来时,杨娘子笑着去忙自己的事,让这兄妹俩自己说话,贺云铮也努力故作寻常,同对方聊了些近来发生的趣事。
瑛瑛恍惚觉得,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阿兄还是从前的样子,一点儿没笑话自己。
临走前,瑛瑛难得叫住他:“阿兄……”
“怎了?”贺云铮回头,笑容直白。
自从进了王府,贺云铮虽然遭遇几次磋磨,但整体反而不比这几年在外流离做零工过得苦,故而他的精神气色一日好过一日,个条也肉眼可见地又蹿一截。
可瑛瑛想到,这些都是阿兄用身契换来的,心中又忍不住有些酸胀。
包括如今阿兄偶尔带给她的零食物件,还有王府裏别的赏赐,甚至他的身契钱,她每每拿着都觉得有如千钧。
但阿兄从不在她面前有一丝一毫的抱怨。
沈默良久,她才扬起嘴唇,笼着朦胧白雾的眼眸弯成月牙:“你平时要多註意休息,认真吃饭,干活註意安全,读书也不能读坏身体呀。”
贺云铮豁然,清爽干脆地笑了声:“好!”
直到回王府,贺云铮都还在笑。
他定会好好的,再努力多攒些钱,哪怕瑛瑛的眼睛真治不好,那也要给她找个好夫家。
他妹妹这么好,未来也该一直高高兴兴的!
他将东西都放置好了便匆匆去了下人们吃饭的小饭堂,众人见他来了,倒也和睦招呼着让座,一顿午食吃的风风火火。
饭吃到一半,却见着平常给曦照阁送餐食的小丫鬟脸色发白地跑进来,请厨子重新将饭菜热一热。
明显是郡主那头的问题,厨子不敢懈怠,揭开食龛一看,忍不住皱起眉:“又一口都没动啊?”
小丫鬟为难地小声说:“郡主一直没胃口,刘管事怕待会儿她会饿,便叫我们将饭菜冷了就重新拿回来热一热。”
“可这都热两次了,再热下去鸡肉都柴了,更不好吃啊!”厨子也急了,声音不自觉拔高几分。
贺云铮一边扒饭一边往那头瞧了眼,没听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见厨子无可奈何把食龛端进了后厨。
小丫鬟原本也垂头丧气的,可随意一瞥,在人群中突然瞧见贺云铮,她眼神一亮!
于是刚把自己扒拉得七成饱的贺云铮,突然接到桩活计——
去给郡主送饭。
贺云铮提着食龛满肚子不解:“为什么要我送?”
小丫鬟合掌求他:“郡主晨起就没用餐,厨子也说这午食再热就不好吃了,我们不敢多劝,郡主平日对你那么好,你就去劝劝吧。”
贺云铮张了张嘴。
那句“郡主平日对你那么好”听得他耳尖又有几分发烧,终是没推拒这桩活计。
贺云铮提着食龛一路去到曦照阁,还没进门,从隔间的窗户中瞧见了斜卧桌案前的郡主。
在没人的时候,她一贯慵懒,两指夹着支细长的毛笔,随意地在案前不知记录些什么。
贺云铮的心跳不自觉跳快一拍。
无他,郡主的面容确实是他见过最好看的娘子。
她明艷、矜贵、不可冒犯,很多私塾先生新教会他的好词儿,都适合安在她身上。
只是她今日看起来确实神色恹恹又透着股漠然,甚至连妆容都未点,面色有几分苍白,满头乌发被一根木簪随意挽起,鬓边松散着垂下两缕,将她整个人衬得尤为脆弱。
脆弱……
那天晚上侍奉她沐浴,水汽袅袅中,也一瞬曾有这种感觉。
可他绞尽脑汁地好一顿安慰,她倒好,仰头就……
贺云铮像被踩了尾巴似的抖了下,赶忙摇摇头,觉得青天白日不能再多想这些,否则——
他深呼吸好几下,自觉不该总想着这些。
郡主散漫惯了,他却得认认真真敬着!
走到屋前,刘召恰好脚步匆匆地从裏面出来,手中还攥着张写满字的纸。
见到他,下意识皱起眉:“你怎来了?放课了?”
贺云铮提起食龛还没解释,刘召看到,一贯横眉冷眼难得抚平了眉头:
“还算有心,快进去吧。”
贺云铮:“……”
这些人,是不是都太过理所当然了?
贺云铮忍着别扭,刚要迈步,刘召又折返低声提点了一句:
“今日郡主身体不爽利,切记不要惹她不悦。”
贺云铮脸色微微发红,小幅度点了点头:“明白。”
其实之所以接下这活计,还有个原因就是刚才小丫鬟悄声告诉他,今日亦是郡主来癸水的头一日,所以习性才有些反常。
想到刚从杨娘子那儿听说了娘子家受的这些苦,他犹豫再三,到底应下来,打算着如果能叫郡主吃点东西……哪怕挨一顿罚也没事儿。
再吓人的场景他也见过,总不会比再把他吊起来抽打更严重……吧?
直到此刻,他还没想明白,那么多下人,为什么只有他觉得自己该尽这份心?
他甚至没有多往这方面想。
刘召听他明了大概,稍显放心地点点头:“知道便好,好生伺候着,待我回来还有件事同你说。”
说完,抖了抖手中纸张,贺云铮还没看清上头写的什么,对方便匆匆走开了。
贺云铮提着食龛一人进到了曦照阁,小丫鬟们见他是来,竟全都露出一副幸好是你的神情!
就知道今日的郡主有多不好惹了,他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抽,走到隔间外缓缓吸了口气,低声道:
“郡主,小人给您送午食来了。”
屋中清凈,只偶有风吹珠帘的清脆碰撞,如今多了他一道声音,像一抹透亮的光照进来。
洛嘉刚想说不吃,便听出不同——是有些日子没见的贺云铮。
刘召清早刚同她说,已经安排人手在府裏低调打探贺云铮母亲之事,贺云铮转头便来了。
……倒是有来有回,率直坦荡。
静默片刻,她放下笔一哂:“好。”
“进来,我在这裏用食。”
大厅中侍立的小丫鬟们当即露出个果然如此的笑。
贺云铮松了口气,挺直腰背将食龛提了进去,便见郡主一手撑额,一手拨弄着毛笔冲他抬抬下巴:
“将饭菜布好,你过来。”
贺云铮一怔,随即哦了声,点头照做。
可布菜时,还是止不住思绪纷杂,过去干嘛……?
“过来坐在我的位置,将我标註的段落全誊抄到纸上。”
一桿细长的红木狼毫被塞到手中,贺云铮始料未及:“郡主!让小人写……?”
洛嘉瞥了愕然的少年:“你已去了大半个月学堂,总得有点用处吧?”
贺云铮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典籍上,似乎是些药理医书,别说他只念了大半个月书,怕是再念半个月,其中有很多生僻字他也不认得……
可另一头洛嘉已经坐下拿起了筷箸,到口的推拒便卡在喉咙不上不下。
仅仅是摘抄,跟着临摹也不是不行?
可终归和他起初想得有点不同……
他赶忙摇摇头挥出杂念,古怪地自责自己真是不够纯洁,深吸口气,把杂念抛却后谨慎着落笔。
洛嘉是真的毫无胃口,虽然厨子精心烹饪,可她腹中胀痛,别说吃饭,连喝口水都不愿,眼下也不过是因为贺云铮来了,能望着对方一张年轻好看的脸舒缓心情,秀色可餐罢了。
只是当视线落到纸上时,心情却更差。
洛嘉忍着痛吃了好几口菜,终于忍不住放下了筷子,似笑非笑地发洩自己从内到外的暴躁:
“贺云铮,我算是知道当年的三字经你为何学不完了。”
“大概真不是读书的料吧,读书人哪有把字写成这样的?”
贺云铮头一次握这么金贵的笔,本就颤颤巍巍下笔滞涩,闻言更是蓦得一抖,落下一大块污点。
洛嘉面无表情地望着他。
贺云铮抿紧嘴唇脸颊发热,可他心中亦有几分沈闷,想着本也不是他非上赶着表现的呀。
可他没有多言,果断将写了两行字的纸单独抽出来,揉作一团放到旁边,重新在新纸上书写。
这次虽然手腕还是有些不稳,但有他刻意发力约束,倒显得好上不少,只是字迹仍如幼童。
洛嘉默不作声收回视线,重新夹菜。
挑挑拣拣,吃了口糖醋虾仁稍觉满意,随即多尝了几筷子。
原本饿过头了没察觉,进过食身体才好似醒悟,立刻在癸水之外又回馈她一阵剧痛,宛若一道带刺的鞭子抽中躯干,惩罚她如此怠慢自己。
洛嘉短暂地颤了一下,随即面不改色地咬住筷头,连一根头发丝都未被呼吸打乱。
只是脸色又白几分。
没等她缓过神,近在咫尺的贺云铮突然从桌案前起身!
动作之大,又晃得软毫掉落,沾黑纸张一角。
那张纸上已经勉强写五行字了!
洛嘉怒火心头起,猛将筷子拍在桌案上:“贺云铮!”
帘幕外面的小丫鬟们顿时哆嗦着跪了一地!
纵使自赏春宴之后,大家隐约觉得,郡主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讲理的,也会护着她们下人——
可郡主发怒了到底还是这般吓人!
最初的印象在心裏刻得最深,一点点动静都容易改变好不容易扭转的风向。
贺云铮面容绷得紧紧,闻言一顿,随即短促道:“郡主您先等等。”
他叫她等等?
洛嘉难得怔住,情绪冲击心海,连痛都顾不上了。
随即便听到贺云铮跑到主屋,低声让小丫鬟们别跪了,倒杯热水,还有灌个汤婆子来,等等。
静默片刻,想是见她这边没出声制止,外头竟跟着贺云铮的吩咐闹腾起来。
洛嘉怔然,终于反应,贺云铮应是发现自己刚才疼得受不了了。
……自从芝棋去了,她没有再提拔大丫鬟来身边,刘叔是男子,又管着整个别院,力有不逮,哪怕吩咐了小丫鬟们仔细着她,这些琐碎小事便很少会有人留意——
也是,她都不叫人看出疼了累了,小丫鬟们哪敢擅作主张来伺候她?
她名声那么差,克父克母克郡马丫鬟,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跟着出意外,谁不怕呢?
她眼神逐渐放缓,平稳的肩头微不可察地垂落。
过了会儿,贺云铮垂着头进来,手裏拎着个不大不小的汤婆子,外头用锦布包好,恰好适合塞进怀中,另一只手则端了杯热水,轻轻放在她手边。
贺云铮双手捧上径直的汤婆子,认罚似的跪下来,声音却不似认错:“郡主,您用这个焐着。”
洛嘉看了许久,突然笑出了声。
疼没撼动的发丝此刻被笑声触动,垂了几缕落在她肩上,苍白的眼尾浮出一抹泪痕似的红。
谁不怕呢?
连她自己都怕,平日裏能不找刘叔的事便不找他,生怕也害了他——
可她的小马奴不怕啊,这不撞南墻不回头的犟种不怕。
他心思澄明,知晓自己有恩于他,亦刚被刘叔提点过母亲之事,还有求于自己,所以当然不会怕——
哪怕是怕,大概也学会了忍耐。
洛嘉这么想着,伸手勾起汤婆子上面的锦布细绳,随着她手指抬起,藏蓝色的锦布像少女的裙摆一样轻轻旋转。
而她的目光却穿过这裙摆,凝向后方的贺云铮。
洛嘉收起笑声,轻轻将汤婆子凑到贺云铮脸颊边。
少年似乎不明白她想做什么,一双干凈透彻的浅褐色眼瞳一瞬不瞬仰视她,
全是她。
洛嘉近来出门不多,两匹白狮子不用费心照料,更不用风吹日晒做苦力,所以贺云铮的皮相眼见着细腻清秀不少,被汤婆子焐久了,竟能隐隐看出红痕。
可初见时,他的身体和性子明明那么顽强,受了伤也很快就恢覆。
洛嘉竟在一瞬产生了个疯狂的念头,如果这铁壶裏的热水直接浇灌在他身上,他还会像先前一样蓬勃快速地愈合吗?
会和那些离开的人不同,永远鲜活地留在自己身边吗?
还会义无反顾忠心耿耿吗?
眼见洛嘉好像盯着自己出神了,贺云铮微微困窘,但试图一板一眼向她解释:“郡主,焐你的肚子,不是我的脸……”
洛嘉眼眸微动,慢慢收回了手。
还是不试了。
无人不怕。
都是利益权衡,否则贺云铮又怎会无事传唤不登门,被刘叔告知了母亲之事才突然过来呢?
他与她之间的牵连,也不过是她一直用恩情、用利益引诱。
这一棍子太重,枣还没餵够,怕是会跑的。
今日本就身子不适,满心烦躁,什么诡谲念头都往外冒,她看了眼这心思透彻的少年,心底裏突然升起股难以遏制的厌弃。
“你当我是连字都写不好的幼童,不知汤婆子该怎么用吗?”
贺云铮一哽,羞愧地红了耳尖。
是,她不是,他才是,就连汤婆子可以用来焐肚子也是今日刚刚听杨娘子说的。
可毕竟不是头一次听到郡主的讽刺,他也做足了受罚的准备,于是只绷着脸跪在她面前,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
洛嘉一边慢吞吞将汤婆子收好,一边淡声吩咐:“行了,你回去吧。”
贺云铮瞬间破功:“不用誊抄了吗?”
“你誊抄的好吗?”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不轻不重地嗤了声。
贺云铮心裏一堵,恨不得把头埋进地底下。
他应了声,垂着头行礼起身,脚步沈重地离开了曦照阁,那些以为他会受赏的小丫鬟们各个面露不解。
随后一下午,贺云铮拼了命地干活,用最快的速度把马厩和其余的事都做完,之后便一头扎进屋裏,反反覆覆看书写字!
心眼儿裏堵着口说不清的闷,练字的纸都险些被戳破,直到傍晚刘召回来,同他知会了他们已在府裏暗中探寻他母亲的下落,贺云铮才缓缓舒了口气,不觉得那么难受。
而刘召回了曦照阁,瞧见洛嘉四平八稳地继续伏案观书,便猜测下午过得倒还顺畅,便将外出所遇之事逐一交代了。
说到最后,他面露愧疚:“老奴惭愧,问了一圈,京中都无人熟识这些有毒的药草。”
洛嘉点点头:“无妨,当年之事连大理寺和刑部都没查出猫腻,哪怕真涉及到这些毒物,行凶者也早已扫干凈了痕迹,慢慢再探便是。”
刘召轻嘆一声:“可惜了,上次马厩的陆通对毒药来处也一无所知。”
否则,顺着藤蔓也好再摸出点线索啊。
洛嘉笑了笑,已然将这桩早就猜到的事抛到脑后。
又说了三两句旁的,刘召一瞥,发现桌上竟有碗喝了一半的红糖桂圆水,当即欣慰:“近来新调教的这批小丫鬟当算得会伺候了。”
洛嘉一顿,神色有几分古怪:“刘叔说那红糖水?”
刘召理所当然看着她。
“是贺云铮弄来的。”洛嘉神色淡淡。
刘召讶然一瞬,随即难得笑了:“那也好极,不枉郡主提点老奴要记得关心他母亲之事。”
洛嘉嗯了声,随口问道:“你是何时同他说到他母亲之事的?”
午饭之前,贺云铮应当都在学堂吧,而那时刘召还在府中,两人应是碰不上的。
刘召沈吟片刻:“老奴午时拿了郡主抄写的单子出门,有些赶忙,是刚刚回来的时候说的。”
话音刚落,洛嘉有些诧异地抬起眼。
这岂不代表,贺云铮给她送饭、拿汤婆子、求红糖水的时候,还不知他们正着手替他找母亲?
狗狗:o^o?对啊,怎么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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