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这熟悉的地图,贺云铮终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什么。
“那你们呢?”
“当然善后了!”
虞焕之火急火燎,“我得拦住这些人,找机会把咱们的人马混淆安排出去,要是追不上你们了……”
他咬咬牙,“反正你听郡主的!”
贺云铮脑海中便突然想起昨日去找郑叔蘅,对方随意呢喃的那句话——
“她一贯不是乖巧性子,能得太后王妃准许的地方,真的是她实际要去的?”
她出京不易,两条线路,故意做戏遇袭,混淆人马。
贺云铮这才明白过来,原来不是有人要背叛郡主,只是这是场失败的合谋,只不过他被排除在外了而已。
虽然一开始,这是名义上的为他出动。
他呼吸断续了几瞬,勉强在这般境况下维持住了心神。
扭回头没再多说,贺云铮强忍心裏的空旷恍惚,咬着牙把匕首和地图一道囫囵塞回怀裏,失神中甚至不小心把自己的衣服割破了个口,皆被他强行随意地抚平过去。
“我知道了。”
做好准备,他回头看了眼紧张放风的虞焕之,哑口片刻,沈着眼眸留下一句保重,便不再犹豫地一脚踹开了马车的后门,抱着洛嘉一跃而下。
虞焕之顿了顿,咂摸了下贺云铮最后那一道眼神,不由笑出声,无奈磨了磨牙。
他重新提起刀,掀开车帘,望着这些半路杀出的程咬金,目光狰狞地喘了口恶气!
妈的……他还能被个毛头小子看扁!?
“给老子把这些刺客都拦住!”
不管这群来势汹汹的是什么人,都不能阻碍郡主!
危急时刻极其难熬,奔跑的人也拼了命的争分夺秒。
直到太阳从最高处落下,缓缓停向西山边,整场闹剧的焦点,洛嘉才终于在颠簸中醒过来,头疼难忍地大口地喘了几声。
她千算万算,算漏了照夜玉狮子长久不出门,胆子被养小了,猛遇惊吓马匹乱撞,马车中的她自然遭殃,猝不及防便撞上后脑勺晕了过去。
可哪怕此刻醒来,她怔怔看着独自背着自己在林中艰难穿行的贺云铮,脑袋仍未转过来……本该护好她的另一队人马呢?
不知这是什么地方,也不知时辰,只有耳畔沙沙的草木晃动,杂乱的虫鸣,头顶没那么炽烈的阳光穿过斑驳的枝叶细缝,化作一点点光斑,刺得她几欲睁不开眼。
似乎已经过了很久了。
她被晃得想吐,终于拧了把身下少年的肩膀,低声喘道:“放我下来!”
埋头奔跑的少年脚步先是一顿,似乎是舒了口气,却没立刻放松警惕,而是先谨慎观察了下四周,再找了个隐蔽的灌木丛,才缓缓放下洛嘉。
洛嘉一只手撑住身子,另一只立刻抚上脑后的痛处。
加上一夜未眠,她本就带着倦意,难得狼狈到甚至有些楚楚可怜:
“……发生什么事了?我们怎会在此处?”
贺云铮没和以往一样很快回答。
他满心荒芜地在林子裏躲藏奔跑了不知多久,脸色苍白得如同一张白纸,身体也被汗浸湿得像从水中捞上来。
可这些都不是让他痛苦纠葛的缘由,他满脸覆杂地看向洛嘉,险些就要问那你觉得我们该在哪?
如果没有发生第二波意外,我们此刻已经在哪?
可他终归学会了克制,缓慢努动了下嘴唇:“车队在半路遇袭了,虞统领抵抗艰难。”
洛嘉顿了片刻:“所以,只有我们逃出来了?”
贺云铮看着她明显带着质疑的眼神,眼眸微动,缓缓点了点头。
洛嘉脑海裏嗡嗡作响,直觉荒谬。
她明明安排妥当了,不应只有他们两人一道出来。
而贺云铮再主动开口:“你知道始作俑者是什么人吗?”
洛嘉看向他,才终于发觉今日贺云铮的态度反常。
四肢绑紧的白布短袍上擦了不少灰与血迹,粗略地看过去分不清是不是他的血。
跑了这么久是该气喘吁吁,但以往再累,他对自己也不会如此冷静自持,甚至隐隐似有什么快要压抑不住。
洛嘉静下心来,不动声色笑了笑:“刘叔夸你夸得真不错,如今连始作俑者这种词都会说了……是什么人呢?你知道?”
默然片刻,贺云铮突然撇过头,极其痛苦地低声吼道:“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要戏弄我吗!”
冷风吹过,洛嘉微微颤了颤,眼中一闪而过怔然。
“又杀进来一队程咬金,你安排的人自顾不暇,虞焕之无奈之下才和我说了大概,让我带你先逃出来!”
他恼火自己不是善于算计的人,没法儿步步为营一句一句从她嘴裏套出他想要的明白,只能把最让他恼怒、最让他无法释怀的事实一个字一个字全部直面给出来,扔在她脚下!
一开口,情绪就止不住了,贺云铮几乎不能控制自己的委屈与痛苦,死死握紧拳头,声音嘶哑得像被粗粝砂纸打磨过:
“你如果只是想利用我的身世出京,大可以直接和我说,我定会配合,可你为什么要骗我?”
贺云铮往上抹了把脸,满手潮湿,睫羽都被仿佛被水珠凝结,看不清洛嘉的脸色,他自己浅褐色的瞳却像挂在树干上摇摇欲坠的琥珀,裏面封闭了一只绝望的蝼蚁。
他从怀中掏出虞焕之匆忙塞给他的地图卷轴,握在手裏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
“还是你觉得我不值得信任,或者根本不值一提,所以就连这种安排都不屑提前告诉我!”
此前的低吼声惊起了栖息林间的飞鸟,扑扇翅膀掠过枝叶的哗啦声让周围一下变得热闹纷呈,衬托得两人之间却格外寂静。
洛嘉从未见过这样歇斯底裏的贺云铮,也没有料到自己的计划竟会在这种时候、用这种方式呈现在他眼前。
她怔然地放下了捂住后脑的手,一时忘了说话。
可她很快反应过来,仿徨神色蓦然敛起,换做满脸微妙地讥讽:“贺云铮,你当你是谁?”
贺云铮呼吸一屏,脸色更白几分。
“你在向我讨要说法?”洛嘉甚至笑出了声,勉强撑着身子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她的妆早在昏睡中被汗水浸花,额前的花钿如同被戳破的伤口,溃烂渗血触目惊心。
她走到哑口无言的贺云铮眼前,仰头认真地看着她:“还是你觉得,现在我们不在府中,我身边也没有其他侍卫,你便可以对我没大没小为所欲为了?”
贺云铮猛然低吼:“我没有!”
“我看你有!”
洛嘉比他更高亢,且难得激动。
但也仅仅只这一句,随即她仿佛自己先察觉了不妥,硬生生将这股发自本心的愤怒与失态按捺回去——
她不该如此暴露自己的情绪。
光斑依旧刺眼,可她不瞇眼,不避让,直直迎着光。
她伸手攥住了比自己高大的少年的衣襟,将毫无防备的少年拽得险些踉跄,凤目如同尖刃对准他,像刚刚一样戏谑嘲讽,既轻又哑:
“我如何安排出行非得同你商议?我路上设计意外也得和你提前打招呼?还是说往后不论我做什么,都得经过你同意才行?”
她的指尖几乎要戳进贺云铮的心臟:
“你值不值得信任在我的安排裏很重要吗?贺云铮,是不是我此前对你太好了,你就把自己当回事了?”
然而出乎她的意料,站稳后的贺云铮没有如同以往一样服输认错。
他猛地抬起手臂握住她的手,目眦欲裂又仿佛要用尽浑身力气才不会捏断她:
“不,一,样!”
洛嘉眼眸微凝。
高大的少年眼底发红,声音嘶哑颤抖:“哪怕是条狗,也不能约好了会给他骨头,会替他梳毛,但其实是骗他的,到最后什么都没有!”
只要在她发作前,先一步把山峦轰塌,把自己摧毁,他就不会被动地被她推下悬崖。
贺云铮痛苦地领悟了让自己在她面前保全最后自尊的办法。
“我一开始就不想利用你替我找母亲,我可以靠自己去,但你不能给我希望,给我被宠爱的假象,但从头到尾都是骗我的,甚至连这场计划安排都唯独把我排斥在外。”
他艰难拽着自己的最后底线,梗紧喉咙:
“我为了你的安危急得不得安宁,但你如果心裏没我,就不要假惺惺地糊弄我……!”
贺云铮真的很想在她面前强硬起来,可明明已经冒死说了他认为最凶狠决绝的话,他心裏反而觉得自己卑微可笑的要死。
他终于认清自己的卑劣,他哪有自己想的那么忠诚正直,只要想到她对自己或许是这样的态度,他就疯狂得失去了体统。
但人与人的悲喜总不相通,他都快哭出来了,洛嘉听完,竟还反倒笑了。
她又笑,笑吧,嗤笑他的放肆他的越界,嗤笑完了砍了他得了!
但洛嘉没有这么做,她脸上的讥讽尽数消退,反而带了抹耐人寻味的深邃:
“那你呢?云铮,所以你心裏是有我吗?”
姐姐,技高一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