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爱
翌日清晨,天蒙蒙亮,邻近京城的小镇迎来了两个年轻人。
二人皆是一身白衣,其中少年人身姿颀长,面容俊朗,只是身上的白衣竟只是件单薄的裏衣,虽说入了夏,气候炎热,但也极少有人会如此穿扮。
而另一位娘子看起来约有二十,一张明艷的脸蛋可惜沾了灰尘,遮掩了姝色,身上套的那件白色外袍松垮,倒正好与身旁少年的体型相称。
成衣店的老板刚开门便瞧见这两位客人,再欲多打量几眼,少年挡到他眼前,面色有几分疏冷:
“老板猜的不错,我们确是在路上遭了灾,所以才来买身衣裳,烦请您快些动作,我们还要赶路。”
老板被这冰冷的声音呛回视线,忙咳嗽几声:“哎好好好,那这位娘子便随我……”
“不必试穿,直接拿几件尺寸相当的过来比照下就行。”贺云铮再度铿锵地回绝了对方。
老板哑口无言,心想都落魄到没衣服穿了,怎么还凶的和条看门狗似的。
趁着老板走开,洛嘉这才似笑非笑地往前探了探身子,在回头笑他:“贺小郎君,原来你在外面这么凶的啊。”
贺云铮被这声轻笑笑洩了三分气,目光飞快看了她一眼,又迅速挪开,低声解释:“在外面就是要凶一点!”
洛嘉难得见他这副模样,正新奇着,便听他颇为别扭地说:“郡……你不肯回京,非要往更远的地方走,只有我们两个人,自然要防止别人起心思。”
洛嘉挑眉,倒被他的心思说服了。
她这小马奴真不笨,可对上她,却又总显得缺了几个心眼。
贺云铮见老板还没过来,稍稍松下腰脊,侧目看向洛嘉,俊朗的面庞满是不解:
“不过……为什么要把大衫烧了?要还是嫌有臟污,我给你再洗洗就是。”
清早他刚醒,便见着洛嘉已经穿好了裏衣,把她那件艷丽斑斓的大衫抖进快要熄灭的火堆裏。
他当场就啊啊啊,啊了六七下都没想好措辞。
眼见着火苗吞噬了昂贵的衣裳,又被洛嘉踢了一脚,催他启程,这份震惊才暂且被搁置,眼下重新想起问道。
洛嘉看了眼他此刻略显单纯的面目,与刚刚冷肃模样迥然不同,倒有几分反差的可爱……
她不动声色地挪开目光,淡看向这铺子裏的布料成衣:“那大衫是用蜀绣制的,府裏的绣娘裁的,与外面的衣服迥然不同,穿着那件衣服招摇过市,就等同告诉别人我的身份非凡,快些註意。”
贺云铮恍然,随即心裏再度肯定,郡主果然还是打定主意不回京。
成衣铺子的老板很快拿出几件衣裳,贺云铮不再多言,让开几步给洛嘉自己挑选。
洛嘉没多犹豫,扫了一眼,便挑了件料子最差、颜色最普通的。
理由自然同上,她不要被人註意到,要做就做到极致。
贺云铮皱了皱眉——选个普通颜色就算了,料子也不能选最差的吧?
他照料瑛瑛许久,后来又与杨娘子熟识,几乎看一眼就知道这料子不好。
自打他进了王府做工,钱袋子富余了,瑛瑛也不必再穿这样的衣裳。
犹豫很久,他终归绷着脸拦住了洛嘉,扭头挑中了另一件颜色差不多,可料子却好些的。
哪怕是为了掩人耳目,也不能太委屈了,她可是郡主啊……
洛嘉微微挑眉,带着征询地看他一眼,还会挑这些?
贺云铮绷着脸点点头:略懂。
这般神色,落在铺子老板眼中,自然就是落难的年轻人囊肿羞涩又不肯服软了。
他咳了咳,慢悠悠道:“小郎君挑得这件不比娘子挑得,可是上好的白棉布啊,这价格自然也……”
贺云铮怪异地看了对方一眼,不由分说从怀裏掏出钱袋,挑了挑从裏面拨了些给出去:
“京中最好的白棉布也不过两贯钱一匹,一匹能做两身衣裳,你这件衣裳我给你一贯钱,不够?”
老板哑口无言。
自是够的,甚至还要多出十几文银钱。
他灰溜溜把衣裳递给贺云铮再接过钱,心裏骂咧,明明有钱还灰头土脸的装什么难民!
洛嘉终于不必再穿贺云铮的衣服。两人换过衣服,她纤细的指尖慢慢摸索在衣襟边上,新衣十分柔软,好像比她在王府衣柜中的那些昂贵的布料都柔软。
“穿着可还行?”
匆忙从路边的铺子买回刚出屉的包子,贺云铮怀裏烫的站不端正,却还是努力用纸包了个最好看的,飞快吹了吹,送到洛嘉眼前。
松软的发面在熏蒸中被肉汁浸透,两种香味儿一道钻进鼻腔。
他很会挑,和周围熙熙攘攘的烟火气融得很好,洛嘉甚至可以想象他带着妹妹独自生活的时候,两人穿街走巷,闲暇时候嬉笑打闹的恣意模样。
“尚可。”
洛嘉简单知会了声,接过包子的确有些烫手,便两手一道捧着慢慢吃起来。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大半日没吃东西,清晨的肉包子果然让人唇齿留香。
贺云铮见洛嘉没有露出不满,和穿上普通衣服后也没有嫌弃一样,当即非常高兴,低头也一道捧着热乎乎的包子吃起来。
半个巴掌大的包子,洛嘉吃了几个便有些撑,而贺云铮正是吃穷家的年纪,长手长脚捧着袋肉包子,粗略有十几个,走到镇子口竟都快吃完了。
饶是如此,他脸颊仍是清瘦的,一头微微有些毛躁的黑发被根黑色布条绑成高高的马尾,衬出了少年英气,利落又清爽,几个月内个条疯蹿,眼看快要高出她一个头,肩腰也渐渐坚实,十分会长。
许是洛嘉瞇起的视线越发深邃,贺云铮终于註意到,慢吞吞转过头,恰好与她对上视线。
吃得鼓囊囊的脸颊还惯性习惯地咀嚼着,贺云铮顿了片刻,突然险些咳出来!
他匆匆咽下包子,深吸了口气,压低眉头重新扮作不好惹的样子,声音却略显紧张:
“我刚刚是不是吃的不太凶?”
他实在有些饿,早上摘荆条洁齿的时候,都差点想摘两片树叶先抵抵饱。
此刻想着既然郡主饱了,他自然不再耽误,赶紧吃饭,却忽略了吃东西的时候也要保持凶狠。
洛嘉:“……”
她以为,对上她的视线,少年充其量会红个脸撇开目光,却是万万没想到,他蠢得……倒有几分可爱。
吃饭为什么还要扮凶狠,为了装成饿死鬼吗?
洛嘉没忍住背过头,笑得肩膀都颤抖起来。
贺云铮没了主意,看了眼还剩下两个包子,一时卡在原地不知道有什么好笑。
洛嘉笑完,回头已然恢覆了她矜慢平和的神色,只是细看她的凤目微扬,明显还带着轻松愉悦。
“吃你的便是,吃完再去雇车。”
雇车的地方就在不远处,再穿条街就能走到,可洛嘉没继续说要去何处。
是回京,还是继续往外走?
若是往外走,她已经说过不会再与自己一道回去了,她要去哪儿呢?
贺云铮看了会儿,慢吞吞哦了一声,再吃东西的时候终于想起来把头埋低了些。
不论如何,只剩他们二人,她不肯去,自己也必然是不能单独去的。
……下次终归还是有机会回去的,贺云铮竭力宽慰自己。
洛嘉看着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突然想到:“你出门时带了许多钱?”
她知道他会把大部分月例都送出府给妹妹,心中也曾感慨过那个小娘子的好命。
可若是如此,他怎会在这种情况下还能随身带着钱财,又够添置衣裳,又够雇车?
好比洛嘉自己,银钱都放在马车裏,除了刚进镇子时典当了几个不显眼的物件,身上根本没有什么钱财。
贺云铮最初没想到洛嘉琢磨了这么多,下意识点了点头。
直到洛嘉又问他还带了什么,他用纸袋捂着半张脸,边吃边下意识回:
“防身的匕首,金疮药。”
可若是一帆风顺,有虞焕之等人跟从,他何须准备这些呢?
就像之前每次出门,不论是去策马会还是端午诗会,他从来轻装简行。
唯一的解释只有,这次他是有备而来。
最后一口包子咀嚼入腹,贺云铮后知后觉自己交代得太坦诚,慢吞吞扭过头,才果不其然,看到了洛嘉意味深长的眼神。
“你早猜到会出意外?”
贺云铮囫囵把油纸包拧成一团,紧巴巴地握在手中,故作镇定地点点头:“嗯。”
“如何猜到的?”
阳光晴好,日头正盛,洛嘉轻声问。
贺云铮自然而然想到了他狼狈奔寻的前夜。
他下意识看了眼周围,含糊不清道:“前天看到虞统领多拿了张地图,心裏瞎猜猜到的,这裏人多先不说了吧,我们快些……”
话音未落,却被拽住了襟口,油纸包飞上天,他一头栽进了临街的小巷中。
贺云铮踉跄两步,双手径直撑在墻壁上,心惊胆战看向臂膀间的洛嘉!
“郡……”
“不是说好要叫阿姐么?”
她凤目微抬,笑得满含深意。
许是长久处于上位,哪怕只穿着普通的素白袍子,发上未戴任何饰品,洛嘉却仍显得锋利尖锐。
所以进镇子前,她屈尊降贵,稍稍用尘土擦了几撇脸颊,扮作落魄狼狈,借此遮掩部分华光。
可眼下,哪怕在昏暗的巷子裏,贺云铮仍旧能穿过那些掩饰,窥见她泯灭人间的美。
虽说是权宜之计,但他何德何能叫她阿姐。
洛嘉的手没离开他的襟口,此刻再往下拽了拽,把少年拽到自己眼前,轻声轻语地勾了勾他的下巴:
“铮哥儿,这裏没人了。”
贺云铮的心臟几乎快被她的指尖勾出喉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