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援
距村镇约莫三十裏的白脊山上有一座匪寨,要知道这回事并不困难。
几个月过去,贺云铮出落得愈像个沈稳成熟的青年男子,一旦出马,只要找对了苦主、中间人,多方面打听试探,要知道是人贩作祟还是匪患,竟要比默背一首洛神赋简单的多。
得知这消息的一瞬间,他高大的身躯整体僵在了原地,在几人没发觉的地方,陈旧起皮的门框几乎被贺云铮捏碎了一角!
“三十裏?”柳元魁瞪大眼。
若是快马加鞭,哪怕山路难行,大半日也能勉强行到。
柳元魁不可思议:“你们北方人胆子都这么大的,竟放任这样危险的地方在侧,官府不管?”
透露消息的读书人要命跺了跺脚:“小声些!”
他忘了眼人流稀疏的街道,压低了声音:“你们要不是本地人,就别想掺和这些事,赶紧走吧!”
对方正要关上院门,贺云铮终于有了反应,他松开门框按住门板,嗓音晦涩至极:“那个匪寨在这儿多久了?”
读书人见他眼底发红,整个人戾气森森,不好推拒,囫囵答着:“也就这一两年!”
还是今年开春碰上打仗,光景越差,街坊乡亲的才慢慢察觉出来的。
说完这话,对方趁着贺云铮怔楞的功夫,啪得一声关上了门。
柳元魁急不可耐:“我妹妹肯定是被这群人给掳了!走,我们快去……”
“等等。”
贺云铮眉头皱紧,怒极之际,勉强拽住柳元魁的衣袖,把人扯回来。
“等什么啊!你不是也要找母亲吗,我们赶紧出发吧,再晚等到了天都黑了!”柳元魁急不可耐。
贺云铮冷冷看他:“开始咱们假设掳人的是人贩子,考虑之下觉得可以自己试着去探寻,现在知道可能是山匪,你确定就要这么去?如果打草惊蛇,我们几个是能把人救出来,还是会有其他后果?”
柳元魁一楞,随即面上浮出懊悔,过了片刻才艰难点点头:“贺兄说得极是,多谢提点,否则我真是乱了分寸。”
贺云铮顿了顿,保持了沈默。
一方面,他也逐渐发现自己不再像从前那样莽撞,另一方面却没有和柳元魁坦白——
根据刚刚线人所说,匪寨是这一两年才建的话,那他母亲三年前失踪,与那些人到底有没有关系?
他心中对这个可能抱有极其覆杂的感情。
他希望母亲没有被这些匪徒绑架,因为比起人贩子,落草为寇的匪徒显然更加残暴严酷。
真流落匪寨三年,她如今是否还健在……贺云铮不敢想。
生死当前,他终于坦然释怀,三年前哪怕真是她自己离开的也无妨,比起被山匪掳劫,去到别人家,起码她此刻应当性命无忧。
所以贺云铮短暂地犹豫了,他还是太弱了,弱到连想看一眼真相的能力都没有,都不敢有。
他艰难自嘲,或许他该趁着今晚回去,鼓起勇气向郡主开口求助,哪怕不图别的,只凭借她的聪明,也能更指点一下自己该如何行动。
贺云铮深吸口气,刚打算同柳元魁商议下接下来的安排,对面街上突然传来一声急匆匆的呼喊:“铮哥儿!”
贺云铮心裏突然咯噔声,升起股不妙感觉。
那是他出门前,特意代请帮衬的友人的声音。
对方拽着个比他们更小些的少年匆匆蹚过马路,急不可耐地嚷着:“蒋平两口子真是不做人,他们定然背地裏有什么小动作,你带回村的那位娘子被他们带走了!”
柳元魁还不明所以,却突然听见身旁那位一直稳重的贺云铮蓦然粗重了呼吸,转过视线,瞧见一双猩红的眸子:
“他把人带去哪儿了?”
“哎哟!哎哟各位爷行行好!别打了!别打了!”
“疼疼疼!脸本来就被扎破了!可别往这儿招呼了!”
后院裏传来哀嚎,引起洛嘉眉头微蹙。
虞焕之看了眼,起身去到后面,不出一会儿,哀嚎的声音弱了下来,只能听见被捂住的呜呜呜。
虞焕之又从手下手中接过清洗干凈的金簪,走回来不敢多话,谨慎呈回洛嘉手上。
纤纤玉手从袖中抬起,手腕上有一道明显的红痕,似是被绳索捆绑后留下的。
虞焕之瞥了一眼就慌忙低下头,任由洛嘉举起金簪,随意看了眼,不甚在意地丢回了桌上。
虞焕之这才覆杂开口:“郡主,这地儿根本就是个贼窝,咱们不能多留了。”
洛嘉垂眸,眼露讥讽。
是啊,贼窝。
今日真是险些要在这种北地小村镇中翻船。
她没想过,远离了京城的浑水,在这等小地方,也有如此用心险恶之人,知道先败坏她名声,再使恶计令她身陷囹圄。
这裏仿佛只剩下极致的愚蠢与恶,导致但凡有点聪明的恶人十分容易就误导了旁的村民。
哪怕是贺云铮非常信赖的曹婶,都在最后犹豫着,闪躲着眼神,苦口婆心地劝说自己:
“洛娘子,你若是从楼裏出来的,咱们村就真的容不下你了,你还是赶紧去将瑛瑛换回来吧!”
洛嘉终于明白,这些恶人给她们扯了一个怎样的谎。
但她们太愚昧了,被误导了自己的身份不说,甚至都没有同理设想,哪怕是青楼裏出来的女子,也不该被迫再回去那种地方。
哪有什么同理心?人总会下意识将自己与卑劣区别开,求一个“干凈”。
人之初,性本恶!
所以洛嘉索性不再辩驳,听蒋平义愤填膺地在那作出一通承诺,要将自己逐出村送官。
这种时候好像就无人顾及自己与蒋平半道会不会再发生什么,因为反正自己没有辩解,一个“青楼女子”,受到怎样的劫难都与常人无关——
可真的很愚蠢啊,洛嘉眼中的嗤笑与鄙夷越发浓重。
这些村民不在意,难道就没留意,最初来捉奸的蒋平的妻子钱氏竟也不阻拦吗?她就不怕蒋平出村之后不是将自己扭送官府,而是更有猫腻?
直到这时,洛嘉终于来了兴趣,甚至带着笑,看那被自己扎破了脸的蒋平和他妻子一道捆住自己的手腕。
看来这不仅仅是一道简单的臟水,他们对自己还别有所图。
事实证明,洛嘉的猜测没错,这些看起来只是普通的恶人,实则是烂到骨子裏的恶人!
蒋平根本不把她往县城的方向带,若非她不是个普通娘子,身旁暗藏的侍卫在半道出手中止了这桩荒唐,洛嘉无论如何都想不到,普通的农户,竟真敢与山匪勾结,暗中买卖掳劫人口!
而这一切幕后的纵容者……
“呵,此处是贼窝,京城难道就不是了吗?”她冷冷一笑。
虞焕之心惊胆战,终于明白了刘管事每日经历的惊心动魄!
郡主这是被憋疯了啊,隔三差五就闹出这些让人魂飞魄散的吓人话语!
他赶忙低声道:“此种小事未必经由王爷之手,郡主不必多忧!”
“小事?”
洛嘉突然挑起眉,虞焕之顿了顿,低头赏了自己一巴掌。
洛嘉笑吟吟地收回目光,心中唏嘘,是啊,确是小事。
如果不是自己涉及其中,或许自己知情后,也会嘆一声小事,如同那些不将青楼女子当人看的清白人。
她也是个卑鄙的俗人而已。
虞焕之组织了许久语言,终是低声道:“王爷日理万机,想必未曾亲自过问过此间事宜,但若是郡主涉入过深,难保不会影响王爷布局,所以属下还望郡主三思,可否立刻离开此地。”
他甚至不提郡主可要将事情闹开,给自己出气。
想也是,涉及秦恒,她哪怕受了天大的委屈,也得忍着。
秦恒与京中其他宗室子弟以及权贵不同,他手握权柄,且性子冷酷霸道,若此间百姓落草为寇官匪勾结,都经过他默许,那必然有他的谋算——
甚至关乎其他布局,影响边关亦或京中形势。
作为尚且受秦恒荫庇的郡主,洛嘉不能影响他,聪明的话便该当做见也没见过这些,扭头便走。
而且就那些愚昧不堪的村民,何至于让她动手解救?
洛嘉明白虞焕之的顾虑,她垂下眼眸,想作出同以往一样平和从容。
可长袖掩住手指的颤抖,她努力了很久,面上到心头都只有浓浓的厌倦烦躁。
后院被揍的蒋平还在呜呜咽咽,像把破二胡被不通音律的人拉出难听至极的乐章。
她深吸口气,侧过头问:“找到云铮了吗?”
虞焕之一听,猜测应是郡主准备放弃,计划撤退了!
他心裏松气,赶忙点点头随即又摇头:“已经派人出去找了,这几日我们有人偶尔会在镇子上瞧见他,想必不会多久。”
洛嘉点点头,语气恹恹:“快些去找吧。”
随即她站起身朝后院走去,白凈的朴素面料垂落而下,不似她在村中小院时那般怡然柔软。
她伸出手:“鞭子给我。”
虞焕之一楞,脑子还没转过来,动作已经飞快地服从。
侍卫们使的鞭子,不似往日曦照阁裏用以玩趣的,皮革冷硬,饶是不通刑讯技巧,也能一鞭皮肉绽,两鞭见白骨。
洛嘉颤抖的指尖,在握紧鞭子的一瞬得以平息慰藉。
她垂着眼一步一步走到后院门口,瞧着那涕泪横流鼠目寸光的蒋平,心想,她真是良善可欺,连带着让她的云铮也颇受委屈,在此处周转徘徊数日——
想知道的事,打到他开口就是。
洛嘉对于伤害过自己的人,从来不惮痛下狠手。
她不遮掩自己的恶毒残暴,横竖天底下所有人都这般恃强凌弱,此人身份卑劣,捏死也不过蝼蚁一般无足轻重——
否则呢?
她还能把这一腔的怨愤施加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