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扭
虞焕之心中突然升起个极其可怕的念头——
这傻小子,该不会还不知道这件事吧!
事发那日,虞焕之只当自己进马车后,已把郡主的计划洩露了个七七八八。
按照贺云铮的脾性,定然会打破砂锅追究到底,这事儿铁定是瞒不住的!
然而去到广田村后,却发现郡主举止坦然心情平和,他便想当然的以为,对方已将贺云铮说服说通说认命了!
毕竟那可是郡主,颠倒黑白强扭甜瓜的一把好手!
然而此刻,虞焕之突然有些不确定……
郡主能说服贺云铮是当然的,但如果郡主没有选择和盘托出,反而为了笼络人心,在继续糊弄对方呢?
完犊子,他是不是捅娄子了?
贺云铮伫立桌前,眉头压得睫羽几乎不堪重负,随着呼吸的起伏,濒临崩溃般颤栗。
他眼中深烈如泼墨翻涌,仿佛肉眼可见地渗出他的身体,让身经百战的虞焕之都觉得有些脊背发寒。
虞焕之不动声色攥紧了手中的布防图,轻咳两声故意笑了笑:“多嘴了多嘴了?你该不会心情不好要打一架吧?别吧,郡主还没醒呢。”
便见贺云铮仿佛被只手扯动似的,眼瞳猛颤了下。
是啊,郡主才睡下不久,是要把她闹醒了,再当面对质一回吗?
那夜在郊外,她冷漠到几欲结霜的声音似乎仍在耳畔——
“行了,我倦了,就这样吧。”
过了很久,贺云铮才终于勉强恢覆了些冷静,极缓慢地点了点头。
他不知道自己还说了什么,但依稀瞧见虞焕之谨慎打量了他很久,最后似乎松了口气,想必是他终归维持了表面和平的假象。
可他却连自己是什么时候走出院子的都不知道了。
他不傻,怎会听不出虞焕之说漏嘴的言下之意?
原本的计划……真的只是利用自己出京。
或许计划顺利的话,洛嘉会大发善心的给自己安排其他人陪同寻母,但与她义正言辞所说的一开始便是为他而去的,根本不是一个说法……
或者这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件无足轻重的小事,可他心裏仿佛被同时投下了火石和冰块,碰撞融合,劈裏啪啦地崩裂撕扯。
柳元魁找到贺云铮的时候,看到的便是个精神恍惚连人都快分不清的傻大个。
他担心贺云铮受了暑气,急忙把人拉到一旁的小摊上,要了杯凉白开,想也不想捏着鼻子给人灌下去。
贺云铮猛被呛住,弓着身子往一旁咳嗽不止,终于回过神来。
“柳元魁?”他眼神终于不再发直,却仍显僵硬地朝对方看去。
“你怎么在这儿晃悠?我找了你半天,听说山上人质都接回来了,我得问问我妹妹如何了!”柳元魁见他回过神,终于松了口气,急忙问起昨夜之事。
贺云铮张了张嘴,浑浊的脑筋努力转动了些会儿,才沙哑地把事情始末交代出来。
末了告诉柳元魁,柳纤等人如今被安排在城西边的一处大院中,请了大夫统一去给她们有病看病有伤治伤,目前安然无恙。
柳元魁却与他所想不同,皱紧了眉头,甚至有几分咄咄逼人:“安然无恙?咱们明知道官府裏有人和山匪勾结,沆瀣一气,她们真的能安然吗?”
贺云铮自然皱紧了眉头,硬声低吼回去:“又不是所有人都勾结山匪!郡……”
郡主在此,那些人自然而然要斟酌利弊,不会再敢轻易动人质。
可蓦然提起郡主,舌根只猛然涌出股苦味儿,苦的他发麻发抖,后面的字儿一个都吐不出来。
他粗重颤抖地呼吸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垂头捂住脸:“我主子在,若是她都管不住这事儿,咱们也不必担心,跟着一道死就是了。”
“……抱歉,我今天不太对劲。”
贺云铮声音沙哑,低声道了个歉。
柳元魁哑口无言,直觉告诉他,这小子应该是遇上事儿了。
可既然对方都这么说,柳元魁再急,也只能按捺下情绪等待。
如贺云铮所说,对方有个厉害的主子,如果这些大人物都摆平不了这等腌臜之事,短时之内他没有旁的法子了。
柳元魁又买了两杯凉白开,给自己也猛灌了一杯下去。
两人相坐在街角,过了好一会儿,柳元魁才没话找话地随口问了声:“你是被你主子罚了吗?”
贺云铮顿了顿,摇摇头。
柳元魁便了然,轻声同他说起昨日之事。
两人当时约定,由贺云铮先驾快马去追人,既然已经确信找到了山寨的下落,柳元魁也豁出去,再去一趟县衙。
然而还没敲鼓呢,他便被一群寻常装扮的侍卫拦了下来。
当时那些人自称是贺云铮的同伴,他们拦下了柳元魁,吩咐他不要轻举妄动,贺云铮的事会汇报给他们主子的。
贺云铮麻木的目光终似有了一丝起伏,原来洛嘉便是这时候知道他去找她了。
然后呢,其实早已脱身的她,想必十分恼火自己这鲁莽的蠢货吧?又用了很长的时间反覆思索,来回犹豫抉择到底要不要去救自己,才会等到半夜才下定主意。
本就是迫于无奈才陪同自己一道来这穷乡僻壤,谁知自己还惹出这么多麻烦。
贺云铮咬紧牙关,憎恨自己今日怎这么斤斤算计,这么筹算推衍!
哪怕在昨夜,在他最精神紧绷,所有人质都敌视那群府衙之人时,他也从未想过如此揣测她!
哪怕现在正怀疑着,脑海中又仿佛有另一个自己在不住地替洛嘉开脱辩解——
或许真的都只是巧合呢?
或许总有什么其他误会呢?
再说了,他说到底不过一个小马奴,她衡量取舍,又有什么问题?
她信誓旦旦同自己颠倒黑白的模样……是那么不容质疑,那么理直气壮。
贺云铮苦得几欲想自己掐住喉咙,不愿呼吸。
柳元魁却没发觉他按捺的痛苦,反倒欣慰道:“这么看,你主子倒是个不错的人,原本我还想若你愿意,我想交你这个朋友,等来日我到京城替你赎回卖身契,你可来我家商行谋份
差事……不过现在想想,你应当还算是个心腹吧?”
心腹?
贺云铮无声地抿紧嘴唇,自嘲又悲哀。
县衙另外一处院落内,知州咬着巾帕,任由大夫替他看伤换药,等一切结束,已然满头大汗。
知县焦急等在门外,大夫一走就赶忙进来嘘寒问暖,末了才难言至极道:“大人,如今从山寨裏解救下来的人质全被郡主的人马看守着,这到底该如何是好啊!”
知州嘶着气儿放平伤腿:“不忙,我观郡主这一路和善,未免不是个能商讨的。”
“哪能!?”
崔长珂犹记得昨夜大雨时,他在县衙裏被郡主的侍卫拽出房门,撞见她冰冷残酷的眸子,
“真要能商讨,凭何将那些人质看得如此要紧,分明是她心裏已然有数,要捏住咱们的把柄!”
知州被吵嚷得头疼,年近五十的人了,一夜未睡长途奔波,还受了这么大的伤,顿时有些气不顺:“她捏住咱们把柄有何用?咱们是王爷的人,她是王爷的妹妹!”
崔长珂一顿,眉头紧紧拧紧。
是啊,他自然知晓,可万一她与王爷不是一条心,或者这位郡主全凭喜好做事,不关心他们下面人的死活呢?
知州气息不稳地瞪了这属下一眼:“我已探清,她不远千裏来此,绝非故意要与我等作对,不过是为了她的手下寻母,误以为关乎到山匪。既然如今寨子已丢,这件事便到此为止,不要再生枝丫了。”
崔长珂长嘆一声:“是,大人。”
随即他语重心长:“但大人既也担心再生枝丫,那群人质还是不留为好啊。”
知州皱紧眉头,同样嘆了口气地挥挥手:“你就是心思重,人都在郡主眼皮子底下了,你还能如何!等等看吧!”
崔长珂眼眸微动,低声应了句是。
北方气候干爽,等到太阳下山,白日再炎热,晚上也有几分凉爽,故而皇家多将避暑山庄建在北地林荫处。
洛嘉醒来已是傍晚。
一夜来回坐马车奔波,虽睡了半日,再睁眼也抵不住浑身的疲倦与酸痛。
想到这儿,洛嘉的脸色难得露出微妙——
当真是不容撩拨的年纪么?
贺云铮那小畜生临回程,竟在马车上闹出那般动静。
马车外到底还有陌生人,她再厚颜无耻也得顾忌这等,最后几乎是被迫与他厮混胡闹了一通。
一次未完还有第二次,她又气又无言,到了后来都给累困了,此刻想起都隐隐觉得腿肚发紧,足底滚烫。
她慢吞吞从床上撑起身,捂着额头朝外低斥:“贺云铮!”
然而推门的是虞焕之。
洛嘉的脸色瞬间垮下,虞焕之也知道自己来得尴尬,杵在门口小心翼翼:“贺云铮出去还未回来,郡主有何吩咐?”
洛嘉几欲气笑出声。
他做了那等放肆之事,竟还敢离她身边?
“他人呢?”洛嘉声音沈了几分。
虞焕之眼观鼻鼻观心:“伺候完郡主入睡就出去了,估摸着去见人了吧?”
洛嘉漠然收回视线。
昨夜之事虽未声张,但他们这些人马回城的时候,难保县中百姓没有看见这阵仗,一传十十传百。
贺云铮打小在此地长大,必然也得去应付那些乡裏乡亲。
思及此处,洛嘉不冷不热呵了一声,掀开薄毯:“罢了,叫个丫头过来,我要沐浴。”
虞焕之连忙应声。
可刚抬脚要去叫人,他忽而想起今天下午之事,磨蹭半天,犹犹豫豫不知该不该汇报给郡主。
洛嘉不耐地横去一眼,虞焕之顿时溜得比谁都快。
县衙没有配备丫鬟,人手自然而然要从崔长珂家宅中调来。
洛嘉不以为意,既然已经公开了身份,她便受得住这份伺候,不仅受得住,崔长珂与知州还得谨慎着防止怠慢——
光是个进门伺候的丫鬟,便要经过侍卫们三四重检查,利器、粉末、哪怕连头上安的簪子都给卸下。
小丫头战战兢兢地服侍完洛嘉洗澡,直到给她通发时,才稍微舒下口气,悄然看了眼屋外站得密密麻麻的侍卫。
洛嘉从铜镜裏看了眼,轻声问:“我很可怕吗?”
“不!没!没有!郡主国色天香,一点儿都不可怕!”小丫头赶忙解释,
“奴婢是、是觉得外头的侍卫好多,好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