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我再想一下,姬九思对自己说,也对梦中人说,尽管她不可能听见。
梦见她的第三十天,姬九思上午辞职,下午退掉租了一年的房子,半夜立刻订机票、火车票、民宿,收拾行李,前往目的地。
三天后便是梁惜月和李睦年的婚礼,大族长梁瑶珠也就是梁惜月的母亲,下令禁止梁惜月出房门,谁敢放她出去,她扔谁下去餵鱼。
疍家人出嫁前三天,新娘得洗头修面沐浴,之后须待在房中,不准踏出房门半步。与此同时,新娘的好友会到屋裏陪伴她,度过这难熬的三天,她们会互相告别,互相喊嘆情。喊嘆情是新娘向亲友诉说她的依依不舍,哀嘆自己命运的变更。
只要房裏一直有人,梁惜月就逃不了,总有人会看住她,梁瑶珠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梁惜月已经二十五,早过了结婚的好年纪,剩下可以配得上梁惜月的男人更是少之又少,要知道梁惜月可是未来的族长,梁瑶珠为此彻夜难眠,天天想着法地找女婿。
崩溃之际,李睦年闯进她的眼底,梁瑶珠看见了希望,他就是当女婿的最佳人选。
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一定要抓住机会!梁瑶珠立即找来李家族长商量两家婚事,李族长自是高兴,能与梁家联姻是三生有幸,甚至没过问两个孩子的意愿,直接订下婚事。
梁惜月早在十八岁告诉过梁瑶珠,她选择独身一人过完一辈子。梁瑶珠只当她年级小不懂事胡乱说的玩笑话,可没曾想一晃眼梁惜月满了二十五,竟没带过一个男朋友回家,梁瑶珠这才明白梁惜月来真的,她真的不结婚不生子。
这可不行!娶妻生子不是为个人着想,而是为家族着想,家族需要有人传宗接代,梁惜月身为未来的疍家大族长,更要以身作则,她要是不带个头,下面的人会怎么做?疍家人的未来该怎么办?灭绝吗?
梁惜月平日极好说话,从不与人红脸,就算和人起冲突,她也是最先让步的那个人,但在原则问题上,梁惜月绝不让步,那是她的底线。相亲?不可能。梁瑶珠试过,梁惜月装疯卖傻气走相亲对象,梁瑶珠拿她一点办法没有。
所以这次梁瑶珠学聪明了,先斩后奏,先瞒着梁惜月在私下办完订婚礼,等结婚前三天再告诉她。从始至终,被蒙在鼓裏的人只有梁惜月一个人。李睦年出席了订婚礼,知道要娶的人是梁惜月,只不过有些奇怪她为什么不来。
梁瑶珠说梁惜月身体不适、不便出席,李睦年信了,毕竟她是梁惜月的母亲,怎么会说谎?他理解,生病的时候谁都不想做事,她不来也没什么,反正结婚那天她总在的。
梁瑶珠看着李睦年是越看越欢喜,他身体强壮又听话,一定能保护自家女儿。李睦年心裏倒没什么想法,他们让他娶就娶吧,他不是什么有主意的人,反正亲人总不会害他的,他相信他们打心眼为他好。
梁惜月不这么想,这是道德绑架,根本不是什么为她好,她哪好了?她一点儿都不好。
等亲戚一走,屋裏只剩下梁惜月的好朋友,只可惜她们肩负着梁瑶珠的重任——劝梁惜月结婚。梁瑶珠自知梁惜月听不进她的话,那么好朋友的话总该听吧?
卢南枝说,“惜月,你别跟你妈闹别扭了,明明是母女,怎么搞得这么生分,她也是为你好,想给你找户好人家,才用错了方法。”
李睦素附和道,“我哥他人真的不错,据我所知,他压根没谈过恋爱,更别说去岸上鬼混了。”
原来李睦素早知道他亲哥要娶她,梁惜月不禁寒心,这就是朝夕相处二十多年的朋友吗?
冯虾妹说,“我尊重并支持你的选择,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会帮你。”
卢南枝和李睦素瞪大眼睛望着冯虾妹,她这是要把梁惜月往火坑裏推。
“看着我干什么?”冯虾妹完全不在乎李睦素和卢南枝投来的异样眼光,“这就是我的想法。”
卢南枝和李睦素十八岁就结婚生子,自然是站在梁瑶珠的立场考虑问题,冯虾妹不同,她才满二十岁,虽然她谈过恋爱,但她不想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在梁惜月身上,况且爱情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美好,何苦劝梁惜月给自己找罪受?
梁惜月要怎么选是她的事,身为朋友,她能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支持她的选择,除此之外,她什么都不会做。
阿婆在催她回去接客人,冯虾妹起身准备离开,“我得先去码头接客人,接完客人我再回来。”
新村码头,数十辆疍家艇排排坐等着客人上船,冯虾妹就站在最后一艘小艇上等客人,小艇艇篷上写着“归心居”三个字,格外醒目。这儿只有她家在做民宿生意,因为只有她家愿意靠近岸边建水上木屋,愿意与陆上人打交道。
姬九思提着行李箱上疍艇,冯虾妹伸手去接行李箱,姬九思摆手拒绝,“没事,我拿得动。”冯虾妹便不再多做些什么。
出门前阿婆再三提醒冯虾妹,一定要给客人做好心理建设,水上木屋也不是谁都能接受。
因住宿条件不符合客人心理预期大吵一架的事,阿婆不想经历第二次,她年龄大了,经不起折腾。
明明事先告知过木屋的条件相比陆上楼房会差很多,可客人往往来到这裏住够半天又反悔,哪有吃掉半颗糖、吐出半颗糖、最后闹着要你赔整颗糖的道理?阿婆不依,客人居然躺地上撒泼打滚,真是长见识。
亏得派出所的小叶警察过来协商,各自退一步,这事才算完。
“对了,我必须告诉你,木屋的条件相比陆上的房子会差很多,腥臭味啊、空气不流通、光线较差、蚊虫多是一定会存在的问题,不知道你能不能接受?”
姬九思头一回听见店家反向推销,缺点一个不漏,优点一个不说,这么实诚的人不多见。
“我可以。”
很少有人回答的语气如此坚定,冯虾妹之前也遇到过光听她描述木屋立马打起退堂鼓的人,别人不愿意就算了嘛,冯虾妹通常会请客人下艇,退掉房钱就完事。
“那坐稳了,我们要出发了。”冯虾妹启动小艇朝木屋靠近。
“除了我给你说的那些缺点外,剩下的全是优点,一日三餐都由我们提供,你能尝到很多平时尝不到的美味,我保证你一定会爱上的,还有,我家的风景是最好的,打开窗就是大海,晚上你还能看星星咧.....”
好像,在冯虾妹的口中有关木屋的一切都是美好的,姬九思甚至开始期待起来,她一直不理解为什么那么多人喜欢“家”,现在她好像理解了。
快要靠近水上木屋时,一旁停靠的疍家艇上忽然窜出一个男人,他左手捂着流血的脖子,右手拿沾满血的刀,好像只要风一刮起来,他立马会被吹下海。
“我撑不下去了,你和阿婆好好活着。”说完这话,他义无反顾地跳下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