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这是保胎丸,吃了它,我们就能生个胖娃娃!”他从来都是木鱼脑袋转不动,可此一时竟伶俐得很,谎话说得一套一套,恐怕连他自己都惊讶了。
红蘼听罢,娇羞忸怩,将这丸子看了又看,然后张开小嘴。
“等一下!”孟柳寒于最后关头,忽然喊住她,也未做解释,便将冷心丸夺了回来,重新放回白瓷小盒裏,揣入怀中。
老道说了,给他三天,今天才是第一天,他还有两天的时间。
还有两天时间……也许,可寻得不伤她的方法。
少女天真地看着他,书生无故心念一动。
好生奇妙的感觉,由着心底泛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情。
他好像有些舍不得看她去死了。
在这静谧的夜裏,淡雅的花香阵阵扑鼻,他伸手去捉那花香,无奈扑了个空。
也许因为逃过了死,他忘却了病危前的痛苦,一直沈冷的心忽地荡漾起来,从乏味的子曰诗云,飘到了艷丽的诗经楚辞裏。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一美人,清扬婉如……
“相公,怎么了?”红蘼启齿,轻念的一声相公,扰得山伯思绪更加乱飞。
“娘……娘子。”怎的又结巴起来了。
“才刚那是何物?为何给了我,偏又夺回去了?”
他摇了摇头:“没什么。”然后起身,伸出手将她从地上拉起,“我们回家去吧。”
红蘼亦心满意足地一笑,任由他牵着,走在空旷无人的街上,回味着刚刚他的声声起誓。
“相公,你还记得我帮你熬药那天,你应过我何事?”
“何事?”他当然不记得。
“你说要陪我去青山寺的!你记得吗?”
信口胡言,怎会记得,不过难耐她的撒娇,便言不由心地应她:“记得,记得。”
“青山寺有一个小师父,叫文念师父。他为我求过一签,说我这个月将会获得良缘,那时我还恼他胡说,不想他说的竟是真的,一点没差!你说,我是不是该回去还个愿呢?”
想到文念小师父解签时候的肃穆神情,红蘼笑得像个孩子,可陡地一楞,记起自己如今的身份,已是孟夫人了,登时僵住,暗恨自己怎的又念起他来。
然孟柳寒并未在意她的细微变化,只随她的意思道:“良缘,果真是良缘!既然如此,那是该要回去还个愿的。”
凡人夫妻,大抵就是如此吧!用劲了所有力气,只去爱一个人……这多么痴心,这多么值得流芳千古?不像妖魅之间,上午还说着海誓山盟,下午就分道扬镳了。
啧啧,铃兰那个丫头,懂什么叫白头相守,什么叫伉俪情深吗?大该她再修行一千年也是难懂的吧!
红蘼十足庆幸,自己所爱的,是一个凡人。凡人,绝不会容忍移情别恋,因此她信她的夫君,此生都将是她一人的。
她幸福地看着他……看着看着,渐渐地,心忽起缕缕杂念。
其实今夜,她在强压着自己的本性,学着人间的新婚小娘子一般,小鸟依人,烟视媚行。
于她一个妖来说,每一不由衷的做作言,不由衷的做作行,都使她好生煎熬。
体内不稳定的妖性蛊惑着她的理智,她的手愈发将他缠紧,不经意间,便如藤蔓缠树一般,将他死死箍住。
“嘶——娘子,疼……”他不明所以,侧脸看向她。
于是便瞧见了一张狰狞着的,犹如夜叉一般的脸。
半夜撞鬼了!
恍惚一阵眩晕,他直挺挺地昏了过去。
“呀!”红蘼瞬间醒来,紧忙变回人样。才刚兴过了头,一放松便把妖像露了出来,也不知等会儿撒个大谎能不能骗过他。
她抱他在怀裏,轻声唤他:“相公,相公……”声音渐趋迷离,双眸也蒙上一层氤氲,她的手绕着他的头发,触达他的鼻子,他的眼帘。
月亮忽然模糊,红尘的最后一丝光,也被遮蔽了。
于此同时,她的理智崩塌,瞬间化身做猛兽,扑压在孟柳寒身上。
……
凈莲说的,妖是天生恶孽。
你以为妖亦分善恶,那是你不曾见过绝望的景。
有人喊了他的名字,若不曾听错,那声音是红蘼的。
文念茫然站在街上,凝神细听,可再未等来第二声。
许是听错了,她正与孟柳寒在一起,又怎么会念及他呢?
这般想来,无限凄楚,不过他只要她幸福便好。
可跟着那书生,红蘼会幸福吗?那个满脑袋子曰诗云,功名利禄的书生,哪裏能懂红蘼的一片心意呢?
尤是听说红蘼丢了,心裏益发担忧。虽觉得不该去见她,但实放心不下,便想着还是去寻她吧,寻见了她的所在,到时不说一句,只悄然看她一眼,晓得她好好的,就成。
这样也没什么不妥的。
也许是听出了那声音是从土地庙传来的,他鬼使神差地往那个方向走去。
行不几步,他便看见了黑暗裏纠缠在一起的两个人。
夜黑,他因此未曾认出那个少女便是红蘼,只以为是偷食禁果的少男少女,于是紧忙转过身要走。
“救我!小师父救我!”孟柳寒于半迷半醒间,拼劲了力气呼救。
文念听见求救声,佛心即起,急忙转过身来。
东方渐明,“唰”的一瞬间,万道霞光照亮苍茫大地。
他于是一眼认出了她,这个分外妖娆,却可怖如鬼一般的少女……看见她的脸,他的心口一紧一疼。
她于是也一眼认出了他,这个形容憔悴,满脸担忧的小师父,于是神志剎那清醒。
二人对视着,对视着,神色各自覆杂。
最终,相互都挪开了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