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已经完全挡住了他的视线了,他不曾要那位女施主递来的伞,也是因他怕那把伞会干扰他寻妖。
人妖殊途,岂可共存一世?
他凈莲,不自诩自己是什么得道高僧,他也心知自己无能位极住持之位。若非当年凰羽饶他不死,青山寺只剩他一人,那么方丈禅杖又如何能落到他手?
不过,他心如明镜,至少他自己是这么想的。佛祖把凰羽交给他,为的是让他认识到妖之恶。
为的,是让他铲除世间所有的妖。
他的僧鞋忽然踩到一团糟糕的肉,然后他放眼望去,眼见的是连续不断的残缺尸体。有些看不出是属于哪类生灵,有些则显而易见的是人的尸体。
这样的场景,与那一年的青山寺,如出一辙。他痛苦地回忆涌向心头。
阿弥陀佛。
阿弥陀佛!
他加快了脚步,顺着尸体走向一座隐匿在枯木丛中的小屋。
这座屋子,坐落于此似是已有百年,枯藤从四面八方钻出,把屋子团团围住。
凈莲刚一接近,这些枯藤便像恶鬼的爪,张牙舞爪地向他冲过去。
是树妖。
凈莲不曾带劫烬剑,于是失去了平时的战斗力,险些一命呜呼。
门在最后关头被打开了,枯藤也应声回归原位。
“凈莲师父,你还好吗?”说话的,是红蘼。
原来是她。
那么重的妖气,竟是她散发出来的?
凈莲疑惑。
“师父,你来了正好,我刚想去找你。”红蘼淡淡道,满脸憔悴,转身进屋。
凈莲不问所以,跟着她走进门,然后看见了此生最叫人不可信的一幕。
那个书生,孟柳寒,正满嘴是血的站在屋子中间。
人现妖像,比妖更可怕。
他只在书上见过这样的景象,如今真真正正呈现在自己眼前了,就连他,这样以为自己什么都不畏的人,也难以不惧。
“夫君有一日病得严重,我不敢怠慢,便以妖气救他。可我不曾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红蘼轻轻地说,声音悠悠,听不出感情。她缓缓回头,对凈莲说:“师父,我知你法力高超,可否不计前嫌,救我夫君一命!”
凈莲没做回应。
红蘼急了,在他面前跪下,双眼朦胧:“他明年还要参加秋考,他是要当状元的!师父,你就救救他吧!”
“秋考……是不可能了。红蘼姑娘,你身为妖,应该知道妖中最恶者该如何处置。”
“三昧之火,焚身销骨。”
“是了……”
“可是凈莲师父!”红蘼猛地站起来,挡在他与孟柳寒之间,凄凄看着他,“夫君不是妖,请师父手下留情!”
“焚身销骨,已是手下留情!”
“他到底是个人,你作为得道高僧,又怎可滥杀无辜!”
“他已不再是人。由人成妖,比畜生成妖更为凶险。红蘼姑娘,我想连你也已经不能控制住他了吧!”凈莲瞥了一眼红蘼缠满纱布的胳膊。
天知道她是怎么度过这一天一夜的。
那夜,他们成亲,她一喜,偷喝了几杯酒,露出妖像,唬他昏死过去。她倒是不在乎,本想着等他醒了就与他说清楚,自己是妖非人,但自己有一颗人的心,愿与他同生共死,执手偕老。
可次日早起,却见孟柳寒坐在她的身边,红着眼看着他,满嘴獠牙。
是只有妖才会有如此面容。
红蘼方才想起自己曾以真气救他性命,该是那个时候让他染上妖气了吧!
她过去曾听凰羽说过,妖中最恶者,当属五毒成妖,虎豹也会畏惧三分,而比五毒更甚者,则是由人成妖。
畜生成妖自可吃畜生续命,而人成妖,则必须吃人,否则心性大乱。
红蘼无奈,只得趁着天黑去捡拾河边的尸体回来餵他,可他像是吃不饱,血红着眼睛盯着她看,她一只千年花妖,竟怕了。
二人争执之时,孟柳寒已经又起妖心。他作为人之时就没有什么感情,如今成妖了,也就更可怕了。
完全不顾眼中的猎物是前一天还曾让他心动的新妻,他举起可怖的妖爪向她冲过来。
红蘼只顾求凈莲,什么也没察觉。被凈莲猛地推到一边,才看见那样的恐怖竟近在咫尺。
凈莲不是孟柳寒的对手,为了躲避他的进攻,他踉踉跄跄摔在地上。
眼见将输,一道尖锐刺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孟柳寒听罢愈发狂躁,怒吼着扑向凈莲,可怜他年老体衰,躲闪再难,只得心中不住念佛。
“凈莲师父,这裏交给我来。”沈冷的声音裏,一个火红的身影挡在了他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