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出去,我不杀他,我答应你。”凰羽淡淡道,然后从怀中掏出一方帕子,低头细细擦着刀身上。
“你在骗我,但凡我出去,你就会要他的命!”红蘼咬了咬唇,小声嗫嚅道,“凰羽,你我在一起几百年了,我太了解你了。”
几百年了,她竟也知道他们在一起几百年了!可这几百年裏,他对她如何一片痴心,她又知道几分?
他心中忽然无限酸楚,火红的双眸竟渐渐黯淡。他看着眼前紧紧抱着孟柳寒的红蘼,一时陷入迷惘,不知自己修行千年到底为了什么。
红蘼看着怀中的人,因为昏迷,孟柳寒渐渐褪去了妖像,又变回了那个俊美清秀的书生模样。
她想起自己初见他时的惊喜与慌张,一双眼不知该躲开还是该再看他一眼。
她那时不懂什么是情窦初开,只想着每天能看见他,只要看见了他,就会很高兴。所以她搬来了他的隔壁,与他做邻居,想方设法接近他。
第一次与他说话,第一次为他送吃食,第一次在他念书的时候,化作一朵小小的花,落在他的书桌旁。
她想起这一切,忍不住笑了。
可一剎那,脑海裏又浮现出那个小师父的身影,想起他走在开满了花的山坡上,蓦地回首相劝一言:“那个书生,他不会爱你的。”
她的心一惊,猛地睁开眼。
屋裏屋外,满地的血肉,以及自己被咬得血肉模糊的手臂,让她稍稍清醒了一些。
似乎,孟柳寒除了给过自己那只玉蝴蝶,还有那几句誓言,再没对自己做过什么。
他嫌弃自己屋前的花,嫌弃自己为他精心做的鲜花饼,嫌弃自己不懂三从四德,不是他理想中的女子。
他总是嫌弃自己,只在成亲那一晚,才突然说了那些好话。
红蘼越想,越觉得心慌。她不愿承认自己已经托付终身的情郎,满心没有一点是爱自己的。
不,这不可能!他是爱自己的,如果不爱,又为什么要与自己成亲呢?人间的姻缘,不都是由爱促成的吗?
“红蘼,放手吧,他会害死你。”凰羽蹲下身,轻言劝道。
“凰羽,你走吧。”红蘼低声道,“我知道自己任性,你不要管我了,我迟早会拖累你。谢你这些年照顾我,如果他真的要害我,我也无奈。若有来生……”
“妖没有来生。”凰羽冷冷打断她的话。
“……”
“妖不入六道轮回,只这一世,你若不知珍惜,一定会后悔的。”他不顾她的反对,强行握住她的手,“跟我走,我带你离开这裏。”语气生硬,不容反驳。
“我不走,我要跟着相公。我不走!”红蘼挣脱他的手,仰头怒视着他。
凰羽咬咬牙,恨道:“你醒醒吧!他已经不是原先的孟柳寒了,你再护着他,只会酿成大祸!”
“我不管!”她攥紧腰间的玉蝴蝶,那是他给她的信物,那是他爱她的凭证。
她不信他一点都不爱自己,按她在人间学来的知识来看,他必是深爱着自己。
她信他那一晚的誓言。
她不得不信,她必须信!
她已经没有退路,不知所措。
争执之时,孟柳寒已经醒了。清醒之后,他又恢覆了妖性。他几乎没有犹豫地,伸出妖爪想要刺进红蘼的心臟。没有他想,只是口渴了,想品尝新鲜的血。
凰羽眼疾手快,将红蘼推到在一旁。
那匕首一般的妖爪,直挺挺刺进了凰羽的心口。他痛苦地紧皱起眉,轻哼一声,却不敢松手,死死压制着孟柳寒。
但受伤的身体,已经无力支撑太久。他很快陷入迷蒙,双手也渐渐失去了力气。
一直躲在门边念经的凈莲,见罢此景冲了过来,拿起凰羽落在地上的大刀,刺破了孟柳寒的眉心。
“师父手下留情!”红蘼哀求道。
“我不杀他,但我要带他走。”凈莲淡淡地说。然后从胸前取下一颗佛珠,碾碎滴进了他眉心的伤口裏。
孟柳寒彻底昏厥了过去,凰羽这才松开他,喘着气仰躺在地。
他的伤口很深,血汩汩顺着他的衣服流了一地。
红蘼从未见过凰羽受伤,她一直以为他那么强,是没有人会让他受伤的。她有些恍惚,爬到他的身边,轻唤道:“凰……凰羽……”
凰羽不语,紧闭着眼睛,气息微弱。
凈莲微微蹙眉,在他身边跪下,从怀中掏出一张符点燃,将灰覆在他的伤口上,嘴裏轻声念咒。
许久,凰羽睁开了眼。他看了看身边的凈莲师父,微微一笑,又看向红蘼。
他伸手摸了摸她惊恐的脸,想起她很小的时候,跟在自己身后喊着哥哥的样子。他喜欢她,所以希望她能幸福,就算不是与自己在一起也没关系,只要她能幸福。
可她那么看得清自己的人,竟被这个凡间的书生骗得晕头转向。
凰羽此刻甚至想,如果红蘼爱的是那个小师父,他到也能放心了。
犹豫许久,他还是说道:“红蘼,你别再执迷不悟了。他根本不爱你!”
红蘼低下头,忽然鼻子发酸,感到无比委屈。她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一切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跟我回玄音洞,我陪你……”
“你走!”她再一次拒绝了他的示好。
凰羽不再坚持,他看了看凈莲,心知此处已无危险,便捂着心口起身。
“好,我走,我走……”他自嘲地笑了笑,拎起自己的那口刀,蹒跚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