蚀骨情
身体裏燃起一股炙热的火,灼烧着她的五臟六腑。她好难受,想逃离这一片黑色浓雾,躲开那些穷凶极恶的骷髅人。
但她无法动弹,如刀俎鱼肉一般被迫忍受着他们的摧残。
她在痛苦万分之际,忽然对这个世界心生出憎恨。
她毫无缘由地憎恨起世间万物,恨太阳东升西落,恨月亮圆缺不定,恨山高水长,恨云卷云舒,更恨那些生来就拥有七情六欲的人。
她修行千年,才修得一副人身,谨小慎微,才习得半分人的姿态,殚精竭虑,才换来一个愿与她成亲的夫君。
她那么努力,却仅仅因为一口救人的妖气,沦落至此。
凭什么?她明明没做错什么,为什么要遭受这样的痛苦?
红蘼这一刻终于认清了事实——不管她付出多少,她最终只是一只妖。
想到此处,她多年的忍耐,终化作怒气,她在骷髅人的尖叫声裏沈嘆一声,仰头露出了真实的本相。
她的本相,其实与那些可怖的妖别无二致,殷红的双眼,尖锐的獠牙,布满枝蔓的肌肤,枯燥蓬乱的头发,长如蛇信的舌头。
文念之所以以为她是美的,不过是因为她有意伪装了自己。
她现在,要做妖该做的事情,她要去勾引那些贪色的男人,去挑衅那些善妒的女人,去撕咬那些细皮嫩肉的孩子,去吓唬那些半截入土的老人。她要做尽恶事,将这个红尘扰得一团乱。
她腻了,她已经不想再乞求任何人的爱怜。
可,忽地一张符纸飘落,落在她的手上,她低头看着去。
一剎那,所有的憎恨便消失了。
“红蘼姑娘、红蘼姑娘……”孟柳寒的声音将她唤醒。
红蘼缓缓睁开眼,看见的是当初那个让她一见钟情的少年书生。
她微微一笑,才刚的那些黯然神伤剎那消失。大脑一片空白,躺在他的怀中许久,才想起正在经历什么。
按照凈莲的说法,孟柳寒体内的妖气已经全部转移到自己体内,所以他已然恢覆到从前。
她盯着他的脸看了许久,确认他已再无妖像,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可刚想抬手摸一摸他的脸,问一声他可还好,孟柳寒便将她放开了。
“凈莲师父,我的身体,真的已经没事了吗?”他略带疑惑地问。
“嗯,老衲已将你体内的妖气全部逼出,你现在与常人无异。”
“哦,我问的不是这个。我是说,我原先体弱多病,走方郎中说我活不过今年,经此一遭,我是否不再有性命之忧?”
凈莲沈默半晌,回道:“嗯,逼出妖气的同时,也除去了你体内的病,你日后不会再被疾病所困,寿命得以延续。”
孟柳寒听罢,久皱起的眉头终于舒展开:“啊,真是太好了!无病的身子就是有精神。”
他起身扭了扭脖子,疏动了一下筋骨,踢了踢脚边的草蒲团,最后颇有兴趣地逛了一圈这座破败的寺庙。
却偏偏连一眼都没有看向红蘼。
红蘼想起身,跟在他的身边——作为妻子,她应该跟着他。但她全身乏力,咬紧牙关才撑起半个身子。
目光戚戚看向孟柳寒,轻启朱唇轻唤一声,想求得他的一份关心。
“孟公子。”
孟柳寒闻得声音,驻足在一座提篮观音像前,侧脸看去。
他的眼神淡漠无情,仿佛根本不认识她是谁。
她的心猛地一冷,低头不再言语。
凈莲有些看不下去,沈声说:“孟公子,是红蘼姑娘救了你。”
“她?”孟柳寒一楞,冷瞥她一眼,“她原来还懂医术?若是懂医术,早些时候怎么不见她来医我?偏要等到我快死了,才假情假意的来帮我?”
“……”
就连凈莲,也对红蘼心生出了怜悯之心。
孟柳寒丝毫不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他背着手又绕着古剎转了一圈,最后回到凈莲面前,盘腿坐在他的对面问道:“老师父,闻听你会算命?能不能算算我今年能否高中状元?”
凈莲冷冷道:“你原本活不到秋考,又何谈中状元一说?”
孟柳寒瞬间变了脸色,瞪眼怒道:“你这是什么话,原本活不到秋考,那是原本的事情,我如今活了,就不必谈原本的事了。我苦读十余载,谁都比不了我刻苦,我不中状元谁又能中?”
“你既已这样想,又何须来问我?你自去考你的试就是了。”
孟柳寒冷笑道:“我不过是试试你罢了。你们青山寺,不是说签灵得很吗?可我抽了几次,全都没有好话。日后我若果真高中状元了,必要去打翻你们的签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