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突然意识到,刚刚,他亲手杀掉了在这个世界上,他的最后一个亲人。
顾承艺,他的哥哥。
今日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也是最后一次。
这些年,他的父母相继死去,他便孤独于世间。他唯一能有家的机会,便是找回哥哥。
而这个机会,他未曾抓住。
无尽的寂寞感侵袭他的全身,他手脚冰冷,浑身颤抖。
他的眼神裏,透出一丝惊恐。他双膝跪地爬到文空的身边,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哥哥,哥哥,你不要死,你醒醒,你快醒醒!”
他架着他的双臂,将他抱起在怀裏,让他软绵绵的身体靠在自己的身上,像一个孩子一样,失声痛哭。
顾承松哭累了,伏在文空的身上,染着满身的血,陷入沈睡。
直到晨光熹微,一缕温柔的朝霞,透过窗户落在地上。几只乌鸦背着光飞进了屋子,停在文念身上,贪婪啄食着他的尸体。
喙子碰到了顾承松的手,他猛地惊醒。
看了看被啄伤的手,又看了看身边的尸体。
有光了,才能看清一切。
昨夜暮色沈沈,又因情绪失控,身处一片混沌之中,因此未曾看清文空的惨象。
时至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对他做了什么。
他的胸前,数不清的血窟窿汩汩流出暗红的血,血染红了他的僧衣,他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是半闭着眼睛,似是对这个尘世仍有眷念。他的佛珠断了,零落满地,好似漫天繁星。
或许因为与他是一脉相承的亲兄弟,顾承松竟隐隐感受到了他死前的痛苦。
他死前,痛不欲生。是身体被破坏所以疼痛,又因心有挂念,所以不甘离去而生出的痛。
他因何不甘?
是未能拥有的功名利禄吗?是未曾继承父亲衣钵的遗憾吗?还是对自己抢夺了他的人生的愤怒?
顾承松想不明白,也不愿继续去想。
文空因是他的哥哥,所以他才有了片刻胡思乱想。其实说到底,他也不过是死在自己手中的,众多冤魂之一,没什么与众不同的。
这样想来,于是,他的心又一次被欲望占据。
兵符。
这才是他此行的目的。
文空死了,如今还能找谁去问?
看来,唯有去逼问那个住持,或许能寻得真相。
想到这裏,他拎起自己的青龙大刀,起身打开了门。
然一道影子,随着门的打开,倾覆而下。
门外站着的,是一个小沙弥。不知他何时来此,到底站了多久了,顾承松竟一丁点声音也没听见。
小沙弥背光而站,阴影蒙着他的脸,顾承松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得瘆得慌。
他回头看了看满地狼藉,故作淡定地问:“你什么人,站这儿做什么?不知道这裏是我住的地方吗?”
小沙弥低头回道:“顾将军,小僧是青山寺裏的沙弥文念,因久不曾寻见师兄文空,故大着胆子想来问一下,师兄现可还好?”
顾承松心下一怔,沈声说:“不太好,他被我杀了。”
“被你……”文念猛地抬起头,看向屋内。
文空的尸体,横在屋子裏。几只乌鸦仍未离开,用喙子咬开僧衣,将肉一缕一缕吃进嘴裏。
人活一世,好像波澜沃荡,如梦如幻,可死后,也不过烂肉一团。
如此看来,倒真可谓是众生平等了。
可,凭什么?修行之人一心向善,凭什么不得善终?凭什么要被向恶之人虐杀?
这就是他们苦苦守戒的结果吗?既然如此,他们又在为了什么克己坚持?
佛说来世?可来世之事,谁又能说得清楚呢?
文念已顾不上眼前人有着怎样尊贵的身份,怒声质问道:“你为何杀他!”
顾承松竟被他这一声怒吼吓住了,微微颤了颤唇,强作潇洒地回道:“自然是想杀所以就杀了,我杀人,还需要有原因吗?”
“你!”文念瞪着他,沈默片刻,竟抬起手死死揪住了他的衣领,“你凭什么杀人!你仗着你是将军,所以胡作非为!在你眼裏,平民百姓的命,与那些敌军的命一样,可以随便糟蹋是吗!”
顾承松咽了口唾沫,想挣脱开,却不想文念的力气那么大,竟好像铁链一般将他死死拴住。他无奈只能拿出将军的威严,想镇住他。
他低声呵斥道:“放手,否则我连你一并杀了。”
文念听罢,冷笑了一声,道:“先皇曾说,杀本国百姓,如同造反!你这样做,难道真的想造反?”
顾承松被他说中了心思,当下竟慌了神,声音颤抖地问:“你到底是谁,你都知道些什么!”
文念从他慌乱的眼神裏,看见了即将降临的暴风雨。
他沈嘆一声,放开他,却半带威胁地说:“顾将军,只求你放了青山镇的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