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那一排勿忘草开始,纷纷落在地上,挨着地便成了人形,是垂髻小儿模样,只桌子那么高,有男有女,又打又闹。
随后什么海棠,鸢尾,茉莉花……纷纷变作人形,又时有敲门声,来的是些枝繁叶茂。有些能看出修为尚浅,一眼便能认出是什么植物。
待到丑时,满屋喧嚣不止,他除了原守着的那把椅子,早已没处去了。
红蘼在人群间穿梭不止,握着白瓷杯一杯接着一杯,不住唤着小土地添酒添酒,未几,已是如痴如梦。
“小师父,”她转到了他的面前,趴在桌上撑起脑袋,晃晃悠悠看着他,“小师父,喊我一声红蘼。”
他不解何意,却仍照做了。
“红……红蘼。”她的名字念起来竟这样甜美,远比什么女施主女菩萨要好听许多。
“哎!”她嗲嗲地应了一声,“师父,你不想知道我是什么花吗?”
他想知道,却一直不好开口。既然她先开口了,那……
“红蘼,你是什么花?”
她笑,然后原地转了个圈:“我是蔷薇。”她抬起右手,捏起中指拇指,手腕优雅绕了个圈,手中便多了一枝水红色的蔷薇花。她将花架在他的左耳,然后又蹁跹融入舞池。
他出神看着她,将那枝蔷薇拿下,擎在手中。
除了花妖世间无人能这样娇艷欲滴。
她是花妖,人妖有别,他与她不属于同一个世界。
他晃了晃脑袋,都在想些什么,即便是同一个世界的人那又怎样,他生来便是佛家弟子,如何能起凡心。
“这位师父,我瞧你在这裏坐了好一会儿啦!也来喝杯酒吧!”小土地把一只斟满酒的夜光杯举到他的面前,“喝吧喝吧,我小土地酿酒的技术可是一流!”
他不知着了什么道,竟真个将那杯酒接了过来。晶莹酒映着天边月,咦?乌云什么时候消散了,这月如此皎洁。
唇挨着了酒,有微微辣,乍然而来的刺激令他顿然清醒。
这可是酒啊!差些就破了酒戒。
他举着杯子,念一声,阿弥陀佛。
可——
红蘼与芙蓉花嬉闹,被推了一把,刚好跌在他的面前。她好像累了,也不再起身,就倚在他的脚边,一点一点咪着一只核桃酥,如同慵懒的猫。
“你在喝酒?”她微微仰头看着他,“出家人也能喝酒吗?”
“不能。”他将酒杯放在桌上。
“来喝一口吧,很好喝的。”她拽着他的长衫站起来,顺来酒杯就往他嘴裏灌。
一面要避免与她相触,一面又怕伤及她,于是便没能躲开那一口罪孽。
是凉的,滑进腹中,瞬间变作炽热的火,烧灼着他的五臟六腑。
他心慌,捂着胸口,想将酒吐出,奈何,似已融入他的灵魂。
“我喝酒了。”他惊诧。
“你喝酒了!”她笑得花枝乱颤,活脱脱一个恶作剧得逞了的天真少女,“味道如何?”
竟还问味道……这个花妖,她可知她做了什么!十七年的修行,至此便功亏一篑,他如何还有脸面回去面对佛祖面对师父!
他瘫坐在椅子上,由她再怎生调戏,他都无动于衷,只是惘然。他被罪恶束缚,一心想着忏悔。
只是因为被逼着喝了一口酒吗?
他说不太清。
“小师父,你生气了?”她察觉异样,也自知过分了,“我给你赔礼!”她作揖,他撇脸不看她。
“我这儿的姑娘,你看上谁了?你说一声,我为你做媒。”她这是在表达歉意,只是一只花妖哪懂得人间的礼数,醉眼朦胧,千娇百媚,一把拽过他的领,弯下腰凑近他的脸。
桃花妖最美,樱花妖最媚,梨花妖最仙。
可他眼裏却只有她。
“小僧乃出家之人……”话未说完,她伸出一只手指,触上他的两片唇。
“嘘——小师父,别说这样的话,出家之人也是凡人,凡人就该有凡人的感情。”她醉得厉害,声音刚落,便软倒在他的怀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