谄媚者
北度关。
秦世炎闭着眼,听着孟柳寒的长篇大论,直到听见“谋反”二字,才饶有兴趣地睁开眼,伸手拨拉了一下小兵呈上的破书篓子,立刻惊得瞪大了双眼。
书篓子裏,层层粗布包裹着的,竟是一颗人头!
未想顾老将军,生前也是盖世无双的英雄,竟生下了这样的逆子。
他扫了一眼堂下匍匐在地的年轻人,便知道他想要什么。
自己已经年过半百,什么人没见过,这种把功名利禄写在脸上的人,他在京城一天要接见十多个。
他将头颅扔回书篓子,有些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道:“可以了,你说的已经够多了。我现在想知道,你口口声声说要效忠于我,那如今我要你杀了顾承松,你愿意去吗?”
孟柳寒一楞,支支吾吾道:“小生、小生乃一介书生,舞刀弄枪之时,着实有些……”
“既然如此,我何必要信你的话?”
“我、我为了国家命运,冒死前来报信,若有半句虚言,必不得好死!”他抬起头,目光坚毅。
事实上,他也不知道顾承松要造反,是真还是假,他只听了牛鼻子老道的片面之词,但还是决心赌一把。
秦世炎又将那颗头颅拎出来,在手上把玩了几下。
最后出于私心,他选择了相信孟柳寒的话。
“你既这样说,我便信你一次,今日你且先做休息,待我明日整装待发,由你带路,去捉拿叛党。”
又叫人快马上京,将此事告知圣上,请求捉拿同党。
孟柳寒听罢,心裏不知该喜还是该悲。
他原以为自己简简单单报个信就罢了,未想还要领着他们进城拿人。
两兵相交,必有伤亡,他从未使过刀枪,岂能躲过这一遭?
可事已至此,别无他法,只得硬着头皮应下。
孟柳寒这一晚与这些兵躺在一起,一整晚都没睡沈。
大通铺上,几十个人,一个挨着一个,枕着砖头,盖着油腻腻的被子,呼噜声夹杂着呓语声,还有喊娘的哭声。
并没有那么多人真的想要保家卫国,当兵也不过是为了混口饭吃。十多岁的半大孩子,父母养不活了,或是早已没了父母,便会去参军。穿着草鞋饿着肚子走去兵营,报上自己的姓名籍贯,当即便能换来一身体面的新衣裳,和一碗撒了盐的面。
呼哧呼哧灌下肚子,怕面条在肚子裏胀开,就忍着渴不敢喝水。趁着这个功夫,换上新衣裳新鞋子,低头看看,也觉得自己是个像模像样的人了。
殊不知吃下这碗面便不得回家了。
命好的半路逃走,寻附近的村子留下,当上门女婿,憋屈一辈子但好歹留了条命。
命短的逃不掉,或被抓回打死,或冲上战场被敌人一刀砍死。横竖都是个死。
所以才在梦裏喊娘。
醒的时候喊娘,娘听不见,睡着的时候喊娘,娘就会来了。
娘会拎着一篮子馍馍来看他,看着他吃饱了,又哼起童谣拍着他的身体哄他睡。
睡着睡着忽然惊醒,见四下裏没娘,可不就哭了出来吗?
“娘啊、娘啊,我想回家啦——”
有人被哭声吵醒,含糊不清地呵斥道:“狗娘养的,大半夜嚎丧,你娘早死了!”
哭声缓缓止住,只剩呜咽,最后连呜咽也没了。
孟柳寒睡在最边上,面朝着墻,揪心难眠。
今夜竟然在这个哭声裏,想起了自己的娘。
他从未见过娘,自然也从未梦见过她。他平素沈浸在子曰诗云裏,心被功名利禄填满,未曾有过一次静下来想一想娘。不想此刻,他竟无比希望能梦见她。
一缕月光透过窗户投进屋子,正好照在他的脸上,他仰起头,看着月亮。
这一瞬间,他忽然不知自己在追求什么。
功名利禄,荣华富贵吗?
若有朝一日,他真的得到了这一切,然后呢?
就独自守着这些,直到终老吗?
他觉得,或许自己要有个家,一个人终归是不行的。
然后,他想起了红蘼。
那个花妖,长相自不用说,性格也足够温柔,虽没有母亲教她三从四德,但她在用心学,这也不错。若是选她当自己的妻子,再生几个孩子,自己就有家了。
他竟然想她了。
想回家之时听见有人唤他相公,有孩子蹦蹦跳跳地向他扑来喊他爹,有热腾腾的饭菜,有缝好的新衣。
这一切,他从未感受过,只在帮人家写对联时看见过。
彼时无感,可此刻却无比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