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我远点儿
班长李豫则把陈会甲课桌和抽屉的书本都整理好了,在教室门口递给陈会甲的爸爸,他刚刚去男生宿舍收拾完儿子的东西了,其实只有简单的床铺和衣物。李豫则以前没见过陈老三,不知道这个中年人的白头发是这几天新添的。
李孝寅没看到这一幕,他趴在桌上,面朝裏面的窗户。窗外的天空,每片灰蓝色的鱼鳞云都被阳光染红了一小截,一截一截连起来就能看出,所有的光线都发自一个看不见的光源。这是壮观的透光高积云现象,预示着冷空气的南下。
他们已经两天没说话了,李孝寅没有找过李豫则,李豫则开始也觉得不打扰他最好,但渐渐觉得这样下去不行。晚自习放学后,李孝寅从他面前经过,被他拉住手腕,因为书挡着,别的同学没有看到。
“你等等。”李豫则声音低沈。
李孝寅站住,把书包丢在自己位子上说:“我先去上个洗手间。”
李豫则坐在教室裏等着,等到最后一个同学离开,李孝寅也回来了,就跟算好了似的。他不知道李孝寅特意在外面等了一会儿。
“我们边走边说吧。”李豫则把书包拿给李孝寅,李孝寅接过去,没有跟他对视。
两个人走到楼梯间,声控灯闪了两三下,亮了,又“啪”一声灭了,应该是彻底坏了。
李孝寅不走了,李豫则陪他站在黑暗中。
“你还记得陈会甲当时怕鬼吗?他怕得要死。”李孝寅的声音毫无波澜,像故事裏的旁白,被抽去了情感。
李豫则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李孝寅说:“阿则,其实我希望世上有鬼。这样我就能再见到他了。”
李豫则看了他一眼,轻轻地说:“我知道。”
他还记得高一时曾帮陈会甲写过一篇英文检讨书,那是因为他不想陈会甲搞砸了,惹赵老师生气,然后像秦逸和王远一样被调走,陈会甲调了座位,李孝寅就不再频繁地回头聊天,他就看不到李孝寅那带着酒窝的笑脸了。这么曲折的心思,人世间只有李豫则自己一个人知道。
如今当事人已经不在,他的一部分记忆也因此改变了色彩。
虽然李豫则跟陈会甲的交情并不深,他也没有从小到大一起成长的好朋友,但他能理解李孝寅的心情。只是,他本以为自己可以在这件事中起到安慰的作用,但李孝寅似乎主动关闭了心门,不让李豫则接近。让李豫则束手无策。
“你想聊聊吗?”他问。
李孝寅靠着扶手栏桿,两只脚站在不同的臺阶,松开提在手上的书包,掉在地上。操场上开着灯,一点光过渡进来,这裏不至于完全的黑暗,他和李豫则都能看到彼此五官的轮廓。
“我知道他去网吧,我本来可以多关心他一些的。”
“这件事你没有错。那是个意外。”
“我有错。”李孝寅的声音变大了一点,“他死的时候,我在跟你发消息。”
李豫则知道他在说看到流星的短信,那时他们都很快乐,然而,他们有什么错?
“这两件事之间没有关系,你不要胡思乱想。”李豫则开始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感到无辜和委屈,但又不能残忍地表现出无辜和委屈,现在不行,现在不是关註自己的时候。他必须努力把李孝寅从自责的情绪中拉出来。
“当时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
李孝寅把头转过去,对着操场,李豫则能清楚地看到他的侧脸,试图从他脸上猜测他的想法。然而李豫则不喜欢猜。
“所以,现在你想要怎样?”他终于问出了这句话。
李孝寅的呼吸声忽然变得清晰可闻,他垂下长长的睫毛,那睫毛被微弱的灯光照得分明,在风中微微颤动。
“我不好,很不好,”他转身背对李豫则,声音很低,但话音清楚,“你以后离我远一点吧。”说完就抓起书包,头也不回地走了。
李豫则再一次被留在身后,李孝寅的话有回音似的,比他匆匆的脚步声还响,在他走后还不断重覆着,如同荡漾的涟漪,久久停不下来。李豫则被荡得有些眩晕,他蹲了下来,捧着头,在黑暗中,在寂静中,深深嘆口气,用力捶了一下面前的铁栏桿,震得全身发抖,却一点也不痛。
路上,李孝寅飞快地骑着单车,车轮踩过街上的枯叶,发出脆裂的响声。这天晚上降温,风很凉了,他感受不到冷,只有麻木。
也许他们说的是对的,我就是瘟神,我就是灾星,爸爸妈妈那么年轻就失去生命,外公也早早离他而去,如今连陈会甲也出意外......
阿则,不要接近我,我会给你带来不幸。
从小到大,不是没有闲言碎语这么说他,命硬,克父母,扫把星。李豫则去春归巷时,以为周围所有人都喜欢李孝寅,并不是这样的。人言可畏。
当李孝寅推开门回到家时,外婆房间的灯还亮着,每次,他得喊一声“阿婆我回来了”,外婆才会放心地去睡觉。曾经,因为担心外婆也会离他而去,李孝寅甚至会在外婆午睡时观察她是否还在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