灾星先生
当年,李哀民听张桦说李豫则手裏攥着一颗大白兔奶糖,就明白了一切。那根本不是什么人贩子,而是自己和前妻的儿子李信昶,大白兔奶糖是他最爱吃的糖果。但他怕张桦想多,就没有跟张桦说。
李哀民猜的没错。
李信昶本来想把李豫则推到湖裏淹死,让李哀民和他年轻漂亮的新老婆痛苦一辈子。但是李信昶发现,这小孩一点也不害怕他,还跟他有一种莫名的亲近。
他用一颗大白兔奶糖加上一句“带你找妈妈”就把这孩子骗走了。真的到了湖边,看着冰冷幽暗的湖水,又不忍心。
四周静悄悄的,黄昏裏显得尤其荒僻。
这个三岁的小娃娃一点戒备心都没有,不哭不闹,居然还喊自己“哥哥”。李信昶默默想,所有人都对你很好吧。所以你才觉得世界上都是好人。都说三岁看老,这种性格,长大了也是吃亏上当,以后走上社会有你好受的。
他抱着小孩返回原处的时候,那一块都没人了,估计都去找孩子了。他把他放在滑滑梯下面。
“你就在这等妈妈。”
李豫则乖乖点头。
李信昶躲在一颗大榕树后面,一直等到张桦返回找到儿子,他才悄悄离开。李豫则这一生,再也无法通过任何方式知道,他和他以为完全陌生的哥哥,曾相隔一段距离,背对背站在秋天的夜幕降临之前。在那几分钟裏,就像夜色吞没山的轮廓,李信昶早已消化掉对父亲新家庭的所有仇恨。
“原来是我爸瞒着我妈。我妈一直跟我说的是人贩子。”李豫则告诉姑姑。他当然不记得三岁的自己跟李信昶说过什么。甚至对于三岁儿童能达到什么语言水平,他现在也没有任何概念。
李梅真却说:“‘人贩子’的说法挺好的,从小给你培养一些警惕心。”
“我觉得我哥,”李豫则人生第一次说出‘我哥’,自己也有些不习惯,停顿了一下,“他也没安坏心,就是带我去玩一下。”
李梅真对李哀民的第一段婚姻了解得更多,自然觉得事情没有阿则想的那么简单,但她又不好透露太多,只是感慨,阿则的警惕心算是没培养成功。于是她无奈地嘱咐道:“反正你记住,不要轻信他人。人心隔肚皮,小心一点总是没错的。”
上午十一点面签结束出来,李豫则发现手机上有李孝寅发来的短信,是十分钟前收到的。
“你是不是把护身符搞丢了?”
李豫则一看到这句话就知道,李孝寅肯定看到自己的护身符了。
“对,怎么了?”
手机静音的,但立刻收到回覆:“我在‘柚意思’看到,就替你拿了。你晚上有时间吗?”
“有,我在上海,晚饭前就到家了。”
“我们八点半学校操场见吧。”
“好。”
李梅真在旁边问他什么事那么开心,李豫则一笑:“护身符找到了。”
“谢天谢地,在哪,谁捡到的?”
“一个甜品店,同学看到的。”
“那你可真要好好谢谢这个同学,”李梅真拿起手机就准备给李哀民打电话,“这下你爸放心了。”
李豫则提前几分钟到了,高大的照明灯把操场照得白亮,远远就看到塑胶跑道上有个熟悉的身影
李孝寅还在跑步。
傍晚下了阵雨,地面已经干了,但空气湿润,现在就二十七八度。李豫则在观众席上第四排坐下来,看着李孝寅在大地上画圆圈,就像三年前为运动会训练一样。
李孝寅跑完了,俯身从跑道边上捡起自己的矿泉水,仰头喝了一口,然后边拧瓶盖,边朝着观众席走来,他穿着一身清爽简单的运动套装,白色镶蓝边的背心和短裤。
夜凉如水。李孝寅比刚进校时长高了三厘米,从有碎刘海到露出光洁的额头,整个人的气质成熟了一些。
“怎么坐在这么黑的地方,差点没看到你。”
李豫则这才意识到自己坐在照明灯投下的光圈之外,半阴影中。
“随便选了个位子,没註意。”
“喏。”李孝寅向他伸直手臂,手掌往下松开,挂坠掉到半空中一荡一荡。
李豫则接过来,问道:“怎么会在‘柚意思’?”
李孝寅在他隔壁位子坐下来,喝了口水,耳鬓挂着细小的汗珠。
“今天上午和任泰豪、马廉安在那儿喝东西,我看到收银臺后面有个‘失物招领’的标牌,下面就挂着这个。你还记得那只叫雪糕的三花猫吗?那天它主人看到它蹲在门口地上,用爪子掏一个绳子玩,才发现原来是个挂坠,以为是店裏客人丢的,就暂时保管起来了。”
李豫则把护身符举起来,对着光,他怎么也不会想到是雪糕帮了自己这个大忙。
“放心吧,帮你检查过了,没有猫毛。”李孝寅又喝了口水。
李豫则把护身符戴在脖子上,放到衣服裏面贴身藏好,问道:“你们怎么去‘柚意思’了?”
“他两准备办一个暑假理科辅导班,针对高二学生的,想让我加入。”
“你怎么想?”
“去。反正暑假没事,整点零花钱用用。七月开班,现在是招生阶段。”
“场地租好了?”
“嗯,任泰豪一个亲戚家的空房。”
李豫则没说话。两个人越过操场看着对面的教学楼,那裏有几扇亮着灯的门窗,像小小的几何图形。李孝寅问道:“你在上海做什么?”
“去德国领事馆申请签证,顺利的话,下个月去欧洲旅行。”
“你一个人啊?”
“跟我姑姑。”
“去多久?”
“十天。”
“哦。”
两个人又沈默了,一起看着操场,铁銹红的塑胶跑道上,还有三个人在跑步。
“跑步是不是你坚持最久的事情?”李豫则忽然问。
李孝寅开始咬着下唇的一侧,李豫则知道,他思考事情的时候就喜欢做这个动作。
“按照时长计算的话,肯定不是。”
“那是什么?”
“喜欢你。”
李豫则缓缓转过脸,几乎用受伤的眼神看着李孝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