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寅摇摇头,他知道陈会甲的爸爸把他的骨灰存放在了烟青山的传化寺。
许敏孜想等外公把水飞蓟的花寄过来,就说:“下周二怎么样,我看了天气预报,那天出梅,不下雨,而且工作日没什么人。”
“好啊,”裴蕾当场表示同意,“刚好我们也可以准备一下。”
豫则因为本周日就要去德国,只有这两天腾得出来时间,于是他们四个一商量,决定各自前去。
晚上,许敏孜收拾房间,在杂物箱裏翻出了一张卡片。这是上小学那会儿流行收集的小浣熊方便面的一百零八将水浒卡。许敏孜的妈妈一向禁止女儿看电视剧,也不准女儿吃方便面这样所谓的垃圾食品;陈会甲的爸爸却不怎么管教儿子,有时候打牌赢了,便给儿子零花钱打发他自己玩去。陈会甲跟其他小男孩一样痴迷于收集水浒卡,但经常手头不宽裕。当时,有的孩子可以一整箱一整箱地买干脆面,一次性全部拆掉,面饼啃一口就扔,就只为了收集水浒卡。
后来,许敏孜托陈会甲在学校小卖部偷偷给她买干脆面,然后裏面的卡归陈会甲,结果连买了几包都是笑面虎朱富。唯一一次抽到了林冲,因为许敏孜喜欢,陈会甲就给了她。
这张傲立于风雪中的豹子头林冲就被许敏孜夹在笔记本裏,毕竟是纸做的,卡面已有磨损,烙上了时光的印记。可是只消看一眼,过往种种便浮上心头。白天裴蕾的话又响在耳边。许敏孜轻轻嘆了一口气,站在椅子上,从书架的最上层取出厚厚的植物百科全书,翻到二月兰那一页,把林冲放了进去,合上了书。
二月兰就是那天她和裴蕾在黄秋粟半身像的花坛裏看到的紫色小花,也是她和狗尾巴草一起放在男生宿舍院墻外的花。
周日,裴蕾请许敏孜去看电影,是新上映的陈凯歌导演的《搜索》。许敏孜先到了电影院,取了票在门口等着。远远看到裴蕾气喘吁吁地跑来,手裏拿着一袋淡黄色的东西,远看不知道是什么,近看,出人意料。人家看电影都吃爆米花或者妙脆角,只有裴蕾抱着一纸桶糙米棍子,说她在路边看到买的,兴冲冲地递给许敏孜。这是一种玉米炸出来的空心膨化棒,又香又脆。
看完电影出来,两个人都无限感概,裴蕾说,网暴太可怕了,答应我,许敏孜,你以后去电臺工作,可不能当这样的新闻人。许敏孜说她当然不会。裴蕾又问,你说叶蓝秋该不该在知道杨守诚有女朋友的情况下,写遗书跟他说“我爱你”?
“道德上肯定不对,但人都要死了,说真心话也可以理解。反正,即使没有这个叶蓝秋,杨守诚以后也会遇到别的叶蓝秋,因为他不爱陈若兮,不然他也不会七天不到就深深爱上另一个人。”
裴蕾点头讚同,随即从包裏拿出几个方方正正的盒子,是几部经典国产电视剧的蓝光影碟。
“吶,给你的毕业礼物。你妈不是不让你看电视剧吗,上大学了不管你了吧,给你看个够!哈哈哈哈哈,我好吧?”
许敏孜以为裴蕾一直会这么没心没肺地开心着,没想到当天晚上,她就从新闻上看到裴蕾的爸爸出事了。
“芳定市中级人民法院近日一审以受贿罪判处容安县人民法院原副院长裴堃垚有期徒刑两年零七个月。”
裴蕾才知道爸爸并不是外出公干执行什么需要保密的任务,而是因为涉案接受审查,等待判决。她在电话裏哭得撕心裂肺:“我爸爸,他很好很好的,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敏孜,我怎么办啊!我这辈子怎么办啊!”
闻此噩耗,许敏孜震惊得说不出话,听说裴叔叔为了不影响女儿的前途,毫不犹豫地和裴蕾的妈妈离婚了。裴蕾,许敏孜眼中世界上最善良可爱的小姑娘,太令人心疼了。
这个夏天的成年礼,几家欢喜几家愁。
传化寺的骨灰殿叫莲花厅,坐落在山脚下的一个陵园。僧人登记了访客的信息,在整墻整墻金色的格子中找到了陈会甲的骨灰盒,交给两位年轻人,领他们前往专门的祭拜堂。
孝寅把沈甸甸的盒子慎重地放在臺上。此地禁燃香烛,豫则把带来的一大捧白色满天星轻轻地摆好,孝寅从口袋裏抓出一大把糖果,有大白兔,金丝猴,小龙人,还有喔喔奶糖。两人相视微微一笑,对着盒子上一枚小小的椭圆形遗像鞠了三个躬。
孝寅牵起豫则的手,从盘子裏拿了一颗大白兔奶糖,放在他的手心,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豫则知道,孝寅这是告诉陈会甲他们的事情,希望得到他的理解和祝福。
在心中默默祷祝了一会儿,两个人才离开祭拜堂,把骨灰盒还给了僧人,合掌致谢。
撑着一把黑伞走在干凈的石板臺阶上,回望雨中楼臺,孝寅说:“这地方真好看,就是太清凈了些。”
豫则懂孝寅的心思,就把秋游那天的事告诉了他,陈会甲说这裏的星空超级干凈,一个星星就是一个好人。这也是豫则买满天星花的原因。
“他会喜欢这裏的,”豫则握着孝寅的手,眼神柔和,“别担心。”
孝寅感动地看着他,只觉得眼前这个人,怎么喜欢也喜欢不够。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情,就说:“阿则,我昨晚梦见妈妈了,我们在一条白色的大路上走着,她走在左边我走在右边,早上醒来左手就是麻的。”
生离死别是寻常。即使是至亲骨肉,缘分也有长短。
“肯定是妈妈知道你要出远门读书了,来送送你。”
豫则以前最怕看到人伤心,因为他不知道如何说出安慰的话。但面对孝寅,他才明白,原来安慰人并不是天赋,爱就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