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黄它从小喜欢玩水,每次下雨它都这样,天晴了又干凈了。”
“从小,就是流浪狗吗?”
“嗯,吃百家饭长大。”
“比困在房子裏的狗自由。”
“对啊,还有个好朋友陪着。”
到家门口该分开了。李豫则知道李孝寅每天得按时回家,不然外婆会担心。每到这个时候,他就想着,如果和李孝寅有个共同的家就好了。
李孝寅没离开坐凳,身子倾过去,拍拍豫则的脸:“周一见。”
也就这样了,他都不敢亲他。
去年寒假在医院主动揭穿李豫则的时候,李孝寅没有考虑到后来会发展成什么样子。他只知道,如果他不说,以李豫则的性格,也不会开口。直到去参观了李豫则的书房,看着李豫则讲起热爱的收藏的时候快乐的样子,还有他的孤独,像月光下的海水一样幽深而广阔。从那时起,李孝寅就在心裏暗暗发誓,他不能让这份感情阻碍阿则实现一切梦想,不管那梦想是什么。而当前最重要的就是高考,他既不能让阿则担心,更不能让阿则分心。他和他都要好好的。
李孝寅院子裏停好车后,却抬头撞见了小雅。
他惊讶了一秒钟,一阵不安袭上心头,不知道刚才那一幕小雅有没有看到。
“啊,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下午。回来看我爸来了。”小雅把手中的红伞对着前方转了转,小小的水珠连成线洒了出去。
“哦。”
两个人站在廊下。雨打落花,一阵风吹来,湿润的空气裏有淡淡的栀子花香。这熟悉的气味把安蓉雅带到了高中毕业那年,校园裏的少男少女都在唱《栀子花开》。
“李孝寅。”
“啊?”被熟人喊全名的时候李孝寅总觉得大事不妙,他正要上楼。
小雅笑笑:“要好好学习,不要跟我一样。”
“跟你一样?你怎么了?”李孝寅现在更加忐忑了,难道小雅发现自己的秘密了?他虽然觉得小雅有时候并不那么女孩子气,但顶多就算中性打扮,从没想过小雅也是同性恋的可能性。
“我觉得这几年都浪费了。”小雅轻轻嘆了口气。
“什么叫浪费了,你不是在做有声书吗?《飞影门奇案》我听了。”李孝寅想转移小雅的註意力,无论什么事情,岔开“跟她一样”的话题都是好的。
“在此之前的时间,都浪费了。”
李孝寅倒觉得心上的一块石头落地了,还好,只是安慰人而已。
“我们体育老师说,没有谁能一直匀速奔跑。有的时候,我们可以放缓脚步,可以停下来,或者甚至可以倒退,但是既然过去了,就不要一直想着已经错过的时间。所以,你也要向前看。”
“你们体育老师是谁?”她随口一问,说不定也是当年教自己的。
“就是那个跳楼学长的哥哥,高严,不过他上学期就调走了。”李孝寅知道小雅那时候也在北中,肯定也知道学长的事。
小雅忽然不说话了,脸色变得很苍白。李孝寅没有註意到她的变化,只觉得肚子很饿,撑不住了,就跟小雅说下次再聊,回去吃饭了。
安蓉雅的脑子一片混乱,她真的不想记起那些过往。
跳楼的学长......
当年,小雅和其他同学一起挤在走廊过道上往下看时,高学长的尸体已经迅速被保安用衣服盖上了。暗红色的血缓缓流了出来,和灰白萧条的冬天如此不搭。那是她第一次目睹自杀身亡的现场,震惊得久久说不出话来。
虽然,她曾有一闪而过的邪恶念头:如果世上没有高学长就好了。
那天她和姜老师在五楼的杂物间约会,学长从窗外经过,他们清楚地看到了彼此的脸,姜老师立刻松开抱着小雅的手臂,也是很慌张。
没想到第二天学长就跳楼了。那么,前一天应该也是去天臺,自杀的计划因为小雅和姜胤的出现中断了。
回想当时学长的表情,不是嫌恶,不是意外,而是漠然。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漠然。大概,那时候学长已经没有活下去的欲望,撞见世上任何一个秘密都不会改变他赴死的心情。
每当小雅想到这点,心臟就一阵收紧。羞耻感和罪恶感一起袭来。渐渐地,学长没有表情的脸在小雅的记忆中逐渐变形,变得越来越孤单越来越悲伤,给她很黑暗很窒息的感觉。好像他的死也跟自己有什么关系似的。这难道也是一种惩罚吗?
结束了这场师生恋以后,她就打扮得和男孩一样,不留长发也不穿裙子,掩盖自己女性化的特点,如果在公共场合招来老男人垂涎的目光,那就是她自己的不对。
有好几年她都相信,什么都是她自己的不对。因为如果是别人的错,该如何原谅别人呢?怀着恨不如怀着自责,毕竟,自己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自责。
但她的追求者依然不少,她对比自己年纪小的男生最有好感,调皮的,活泼的,天真的,越不像姜胤,越好。好像这样就能离那个比自己大得多的男人,越来越远。好像这样就可以慢慢和十七岁的自己,一刀两断,不相往来。
去年在医院,爸爸刚做完手术,妈妈陪床,自己去打饭。谁想到,她居然看到了曾经给她做流产的诊所医生现在在这家医院工作。
小雅当时受到惊吓,手裏的不銹钢饭盒摔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饭菜散了一地,妈妈立刻赶来查看怎么回事。
小雅瞒不住,终于跟妈妈说出了埋藏已久的秘密。妈妈本来就是个细心又多疑的人,当年就觉得小雅和姜胤之间的关系超乎寻常。但她不知道女儿竟然还怀过他的孩子,还流过产。
她用颤抖的声音反覆念叨着“畜生”,竭力保持冷静。
当年的事没有留下证据,就算有,闹大了,难道要女儿跟着姜胤那个人渣一起身败名裂吗?
“可我咽不下这口气!这事儿别让老头子知道,我还不想这么早把他气死。”
不久后,小雅就从高中同学那裏听到姜胤被人堵在巷子裏打断了一条腿。小雅没有问是不是妈妈做的,但之后她们母女两就跟约好了似的,再也没有提过此事,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