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娅摇摇头,“不”字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她将手裏的东西递回去,薇拉没有接过,两人僵持在原地。
薇拉有一儿一女,丈夫先她一步走了,她那时作为花店老板,和叶塔关系匪浅,居民多多少少对她有些成见,若不是薇拉待人友善,周围认识她的居民念着她的好,外加丈夫在法庭工作,估计出逃的人裏得加她一个了。
那件事发生以后,家裏的人都劝薇拉放弃这个花店干点别的,但她没听,在尘埃落定,风波平息后,她还是照旧开起了花店。这么做,当然少不了闲言碎语,她的孩子们也难逃于此,估计这也是孩子们长大之后和不愿和她亲近的原因,信了街坊四邻的话,说他们的妈妈精神不正常。
薇拉知道自己时日不多了,所以在最后她希望能找到一个值得信任的人托付这个花店,想来想去,她觉得莉娅是个合适的选择,不过听说她如今热衷于烘焙,做得一手好甜点,对开花店一事估计有所介意,可薇拉还是想做出让步试一试。她有意请求,却屡次碰壁。
薇拉知晓自己不应该强人所难,就此放弃才好,可...唉,“抱歉,我并不是想为难你,”她将钥匙握紧在莉娅手裏,眼神祈求,“你不用把花店开着的,只要...只要让它存在就好了。”
“已经过去很久了,忘了吧。”莉娅似是明白了薇拉久久放不下的执念,劝她释然,“他们不会再回来了。”
薇拉抗拒着摇头,语气急切,“万一呢,万一他们有一天回来了,”她拉着莉娅的手不放,眼神却是犹疑,显然她也知道这个概率有多小,她的声音逐渐变轻,“我怕他们回来了找不到地方去。”
刚说完,薇拉就扶着床沿无法抑制地咳了起来,香包同钥匙掉落到地上,莉娅躬身去捡,放在了一旁的床头柜上,女仆听见声响赶忙进来,莉娅面露难色,却也还是弯腰颔首告别,“抱歉”,接着,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薇拉真的见了莉娅最后一面,那次拜访后不久,她就过世了,听女仆说,薇拉吃完东西口渴差她去倒杯水,就这么一来一回的功夫,她便停止了呼吸。
莉娅思索再三还是去了薇拉的葬礼,去的人不算多,可以说是寥寥无几,她的孩子们仅仅来见了一面便走了,而莉娅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在那裏坐了很久很久,并且,她还接受了那把钥匙。
她靠在墻上,看着黑白照片上岁月也抹不去的美貌,轻笑,“老太婆,你是不是算到我心软会来葬礼,居然在这裏设套,明明知道这样我怎么也狠不下心来拒绝。你可真是,”莉娅的语气带着哽咽,“太讨厌了。”
后来,莉娅纠结许久终于下定决心,她想办法说服父母,接手了那家花店,打算不在意外人的眼光好好打理它,虽然居民还是不怎么待见,毕竟有先例在前,但已经过去了很久,而且红色花朵在城市也销声匿迹,淡忘是必然,可也需要时间。
莉娅在花店裏找到了保存完好的种植配方,尽管已经不剩多少,不过也可以看出薇拉的用心,甚至有几份种植配方是她自己手写的,应该是原先的找不见了,她凭着记忆覆刻下来的。莉娅环视着打扫地干凈整洁的花店,发现了被放在显眼处的芙洛明,在二楼展示臺上,还用玻璃罩子照着,上面挂着“请勿触碰”的牌子。
那一小迭配方裏没有找到芙洛明,整个花店,也许是整个城市只有这一盆芙洛明了,某种意义上,它也是受害者了,格恩一家出逃,让这种花也无辜加入了罪籍。莉娅听女仆讲过,这盆芙洛明,薇拉夫人从来不允许其他人碰,都是由她亲自打理的,在她生病期间也是如此。之前有仆人扫了一下玻璃罩上的灰尘,都被素来温柔待人的薇拉罕见地厉声训斥了一顿。
蓦然,莉娅有了一个猜测,她打开了罩子,触碰到花朵,冰冷的僵硬的无机物质感,果然,她想的没错,这盆芙洛明是假的。她陷入冗长的回忆,那段给昏暗无光的地下小屋送餐的日子,叶塔的成员对她很好,教她各种各样花的名称,他们做过一个图集,也给莉娅看过,并且在她好奇心驱使下,还教了她一些花朵的种植。
现如今已时隔很久,莉娅也早就忘了,不过,关于芙洛明,她还是堪堪记住了一些,因为她当时被花朵铃铛样的可爱外貌吸引,莉娅学得特别仔细,而且也成功种出来了。
莉娅尝试着回忆,可惜只是一次又一次的失败,仅有的希望随着挫败感逐渐消失殆尽,正当她打算放弃时,条例颁发了,也算标志着红色花朵恐慌彻底成为历史。为了扩大影响,增强市民参与度,莉娅甚至被选为“最美市民”,表彰她的花店给这个城市带来了色彩。
莉娅望着眼前欢呼庆贺的人群,以及宛若处于庆典中的城市,她想,如果他们还在该多好,可又转念,还是算了。
种出芙洛明,从此刻起,莫名成为了莉娅的执念,她不抱希望却依旧坚持着,时间兜兜转转,莉娅结了婚,有了孩子,在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日子裏,甚至她自己都不知道具体是哪一天,在她发现时,它已经长出了铃铛样的花骨朵,在数不胜数的样本裏,终于成功了一例。
莉娅悉心照顾,记录研究,在她的努力下,时隔数十年,芙洛明又回到了居民的生活裏。她将种植配方记录并免费公布,花店花架上最显眼的地方,大大的芙洛明标签终于可以名正言顺的贴在那裏。
同年,莉娅望着花店的招牌,思索良久,她觉得,是时候换个名字了,“重逢花店”,就叫这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