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燕城仿佛有片刻的死寂,随即哭声震天。
街面被马蹄踏得瑟瑟发抖,银甲军军旗插上城头。赫连铁骑踏破城门,涌入城中。
这回城真的破了。
常异立在街边,见奔逃的难民中有个熟脸,是城东药铺的掌柜,忙伸手抓住。
“李掌柜,怎么都往城西跑啊?”
李掌柜本想甩开,认出是他,匆忙拉着他一道跑,“哎呀我的先生啊,西门入城的将军姓张,不是瑞王一系的,听说他反对杀降,咱们到城西去,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听他此言,常异也存了一丝希冀,“李掌柜,你先走,我随后就到!”话罢,扶起方才那妇女,“大姐,快跟我走。”
随着汹涌的人群奔到城西,还没摸到城门,先听得前头骤起惨叫。
原是魏军先遣部队受阻,以为又是守军哄骗百姓冲阵,攻城不易,断不能教主将走脱,登时手起刀落,大开杀戒。
常异远远望见那素有仁德名声的张将军,脸上戴着银色图腾面具,身穿银甲,手执长枪,端居马上,漠然看着部下屠杀民众。
百姓纷纷往回跑,银甲骑兵追击而来,所过之处,倒伏大片,竟生生砍杀出一条坦途来。
一场清雪悠悠降世,徒劳地想要掩盖血腥和杀戮。
马蹄踏过断肢血海,将军策马而来,如同修罗恶鬼。
妇人早已吓得腿软,常异将她安置在街边,踩着长街血色,叩拜马前,几乎用尽平生气力,高喊道:“战事已定,求将军垂怜,规劝瑞王,放百姓一条生路。”
他本来存着必死之志,想为无辜百姓尽心而已。
没成想这一嗓子吼出来,魏军竟真的驻马收刀。而后边的百姓也都反应过来,靠边让道,大部骑兵绕过常异,扬蹄而去。
有人操着关外口音,呵斥道:“你谁啊?胆敢……”忽又没了声响。
常异鼓起勇气,扬声道:“我是神医门人,若将军不弃,愿鞍前马后,为将军效力,求将军放过百姓!”
拜伏许久,对方却没有回音,就在常异几乎以为魏军凭空消失之时,那将军终于开口:“不够。”
这一声教常异冷汗涔涔,他见识过刀兵无情、沙场惨烈,怎会不知胆大拦马等同找死。
说不准不等抬头,人头便落了地,亦或刀剑无眼,转瞬便尸骨无存。
可他不想眼睁睁看着燕城百姓一朝死绝,即便豁出性命,也要争取生机。
“将军想要什么,只要我有,无有不允。”方才开口的人竟然笑了一声,只是莫名阴森,让人毛骨悚然。
“常先生大义凛然,不知还能给我什么?”
这声音……常异浑身一震,脑中“砰”地一声巨响,仿佛城垣断裂粉碎,霎时露出森森白骨。
他再次抬起头来,那青年将军已行至近前,双眼蕴着滚滚浓雾,满携戾气透过面具,似乎要将他刺穿。
这样悍勇神威,阴郁凶狠的将军,掌兵的皇子,除了他还能有谁?
原来踏破西城门的,并非什么张将军,而是瑞王赫连擎。
大名鼎鼎的杀神瑞王,就是赫连擎。
“干啥盯着我们将军?问你话呢,说话!”
躲了三年,竟就这么自投罗网了。
常异艰难开口:“我孑然一身,将军要什么?”
“我不缺军医,缺个暖床奴婢,常先生来吗?”赫连擎语出讥讽。
他如此说话,身边将士却都像没听见似的,可见军纪严明。
一霎时常异眼眶泛了红,胸膛起伏不定,一时答不出话来。
赫连擎拍马上前,拽住常异前襟,硬生生拎起人来,横放在马背上,发狠道:“不来也得来。”
马走得不快,常异却还是被马鞍硌得想吐。
道旁百姓不敢出声,更不敢阻止,互相搀扶着低声哭泣。常异头晕眼花,一抬头见那妇人勉强爬起,跪在路边,冲他重重磕了个头。
常异连日劳累,几乎不眠不休,一日夜间只化了些雪水喝,本就有些支撑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