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生心绪不宁,话说的颠倒往覆,常异好不容易才听明白。
多年以前,文阿姐与念生的亲娘杨氏先后嫁给柳家兄弟,柳家虽非大富大贵,家底倒也殷实。
魏梁征战多年,柳家兄弟入伍离家后,竟一去不回。
兄弟俩半年多杳无音讯,宗族亲属相约上门,想强夺家产。杨氏孱弱,争不过也吵不过,当即大病了一场。
当时文阿姐刚生下念柳不久,带着仅剩的一点财产,置办了驴车,拉着幼子和长嫂,牵着念生,西行寻夫。
走了不知多久,才到了燕城。
杨氏病了又好,好了又病,看病吃喝住宿都要花钱,文阿姐没法子,只得卖馄饨谋生。
两个女子模样都端正,待久了便常有燕城男子上门求亲。
杨氏身子弱,性子却刚烈,抵死不二嫁,将那些人全数赶走,日夜以泪洗面,祈求上苍,盼着夫君早日归来。没过多久,便香消玉殒。
念生因此大病一场,文阿姐花光积蓄给他治病,好一阵子食不果腹。
眼看着好好两个孩子,饿得骨瘦如柴,走起路来东倒西歪,文阿姐关上门大哭一场,第二天收了陈家聘礼,嫁给了陈三。并与陈三约定,须对两个孩子视如己出,也不许问及过往。
又过了一年多,故乡传来柳大的死讯,白森森的骸骨辗转送到燕城,文阿姐帮兄嫂并骨,独坐坟前,烧了一宿的纸钱。
陈三是个好人,也是个好丈夫,好父亲。
她既盼望柳二郎活着回来,又不知若柳二郎真的回来,她该如何自处。
这一日,或许就快来了。
念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不该生病……娘都是为了我……”
常异轻拍他肩膀,末了银光一闪,一针放倒。
文阿姐似乎清醒了些,紧张地抱住念生。
“阿姐不必担心,念生心气郁结,现下都发洩出来了,须得好好休息。”常异起身倒了杯水给她,“喝点水吧。”
文阿姐握着茶杯,半晌不曾入口,嗫嚅道:“先生,我认得出来,是他。”
常异回想那瘸腿男子虽作寻常装扮,腰间却挂着一把弯刀,像是行伍中人。
“好好睡一觉,我帮你寻他。”
营门
“常先生来啦!找我啥事儿啊?用不用我给你招唤将军?”扶海笑着迎上来。
“不必叫他,扶副将,能不能帮我找个人?”
“柳顺!过来。”伍长冲着一口铁锅大喝一声。
有人自铁锅后应声而出,街上匆匆一面,他已经认不出常异。
“你是柳顺?”常异心一沈,他这才看清柳顺脸上的刀疤,那些早已干涸收缩的旧痕狰狞着爬到颈下,蜿蜒进衣领。
柳顺点点头。
“你家娘子托我来寻你。”
柳顺睁大双眼,胸膛起伏不定,“我,我没有娘子,你认错人了。”
“柳二郎,你不想见见你的孩子吗?他叫念柳。”
“我……”柳顺手探上脸侧,那刀疤下仿佛有蛆虫在爬行,“我想见……还是不了。”说完转头要走。
常异想拉住他,却被带着踉跄两下,险些摔倒。
柳顺忙回头扶住他,哽咽道:“别劝我了,回去吧。我不想让他们看见我这个模样,我知道他们过得好,就够了。”
“文娘子一直在找你,她现在病了,想再见见你。念柳性子乖巧,很爱读书,知道父亲是个大英雄,他也在等你回家。”常异耐下性子劝解。
扶海在一旁惊得瞪大双眼,心道这常先生怎对个陌生人如此和善,偏就对将军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柳顺双眼红透,终归点了头。
常异带着他来到陈家后门,不巧遇上陈三在家休息,正在后院哄孩子。
念柳骑在他脖子上,手裏握着一只木鹰,欢笑道:“飞起来喽!”